第二章 想重演的星期二 第三節

一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止走在街上……不對,更正,不能用一回過神來這種說法,我又不是夢遊症患者。沒錯,我很清楚知道,這是我自己的意志。時間是晚上八點零五分,霓虹燈正閃爍著光芒,街上人群來往穿梭,五顏六色的燈光照射在這些人身上,但也不會有人臉色比現在的我更發青吧。

我想吃東西。我想吃東西。

空腹的極限,在昨天……七月一日的時候,就已經到來,現在更超越了臨界點,感覺開始麻痹,胃酸好像要把整個胃都腐蝕掉,很恐怖。已經進入成為木乃伊的倒數計時,光是對著迎面吹來的溫暖夜風,也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快風化了一樣。

討厭!視線模糊的情況又更加惡化了,這裡明明是大都市的中心點,我卻必須在一種探險家陷入迷霧的心情下前進。映入我眼中的世界是曖昧不明的,甚至已經扭曲,然而扭曲的原因,究竟在於我自己還是在於這個世界,我也不知道。

夠了!為什麼我必須要遇到這種事情?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吃巧克力聖代、拉麵,或是去燒肉店……這些都不會實現了,能夠攝食的,只剩下人肉。這是多麼刁難的設定,我覺得好想哭,為了這個奇怪的偏食癥狀,我已經被家裡趕出來了,而唯一會溫和對待我的倉坂醫生,也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什麼人死後會活在心裡之類的說法,我其實也贊成,但是沒何實體,就像故障的錄放機一樣,讓人很不安心,這種感覺在不知不覺間已經佔據了我的身體……於事無補的想法。

你還是不吃嗎?佔據我右半身的這個意識,恐怕也是在這段過程當中產生的吧——任意地活動、任意地思考、慫恿我吃人肉,然後嘲笑我的右半身。這個右半身到底是誰呢?是某個人的靈魂寄居茌這裡嗎?還是我有雙重人格……什麼說法都有可能。

我從飼料……不,是人潮中向外移動,進入小巷。要是再這樣置身於人潮中,我一定會揮舞菜刀砍殺周圍的人,然後大口地吃他們的肉吧。

呃?剛才說了菜刀?究竟怎麼回事,我不知道。混蛋,我根本就沒有準備菜刀,我沒有準備,沒有、沒有,我拚命地搖著頭,拚命地、拚命地搖頭。

肚子里的蟲在告訴你極限到了喔,再不吃就等死吧!右半身用噁心的聲音低語著:可是你的飼料沒得買,那就……只能去獵捕啰。

閉嘴!不能再說下去了,我在內心大喊著,否定這些話,我不想再聽、不能再聽。

封印開啟了,應該已經被封印的,關於小女孩的記憶,開始蘇醒:空曠冷清的公園,天氣炎熱,紅色衣服,女孩她……不行,別去想這些,都已經是過去的、結束的事情——過去的事情,已經結束了。

抵抗也是沒用的、沒用的,反正還是要吃的。右半身嘲諷地說。

我否認,說沒有這種事,說我可以忍耐。

然而右半身並不停止嘲笑,還邊笑邊瞧不起人地放話:你只會說謊,你根本不想死。

雖然不甘心,但這些話都沒說錯——我並不想死。

所有的生物為了存活下去,都必然要犧牲掉一些其它的生命。一般人就是打破雞蛋或屠宰牛隻,但我的對象卻是人肉——這點已經再三強調過了。犧牲的程度不一樣,生命的重量絕對不是平等的,會把鵪鶉的雛鳥跟人類的嬰兒放在天秤上比較的,根本是瘋子。

管他誰輕誰重,都沒有關係啊,生命本來就是為了被消耗而存在的。

右半身每次把我的想法攻擊得體無完膚之後,一定會說出這種巧言令色的話。這是一種戰略吧,皮鞭和糖果……不,還沒到那麼工於心計的地步,總之,這一定是為了讓我吃人肉的心理戰術。我的腦中是這麼理解的,但卻像黏在蜘蛛網上的蝴蝶一般,無法逃離那些催眠的話語,這也是事實。

沒必要那麼耿耿於懷啦,獅子不都若無其事地狩獵嗎?

右半身開始說些甜言蜜語,這些話都直接在我的體內流動,塞住耳朵也沒用。於是……

我放棄了抵抗,我要去捕獵物,這是順從本能的行為,也是唯一的生存之道。就像繩文時代的人類一樣,狩獵然後屠宰,選項只有:死亡或是狩獵,所以當然是——選擇後者。

啊啊……我的反抗就是這樣嗎?就只有這點程度嗎?太難堪了,伹也無能為力,而無能為力的想法也很令人難堪。

那就加油啰!右半身留下一句台詞,又再度沉進精神意識的最深處。

然後,我終於察覺到自己肩膀上正背著大型的斯伯丁運動背包,裡面放著菜刀跟解剖工具……啊,這不是我放的,一定是右半身準備的。我一邊揉著模糊的眼睛,一邊又重新走回人群中,然後喚起從遠古時代以來就養成的狩獵知識,開始搜尋獵物,觀察哪一個人看起來比較好捉、比較好殺,而且肉比較好吃……

可惜滿街都是被煙酒侵蝕的中年人,或是脂肪比例過高的胖媽媽,始終找不到我所希望的獵物。當然還是有年輕人,但都凈是一些沒有肉的皮包骨,不然就是注射藥物把肌肉撐得太誇張的傢伙。就算我不詳細檢查體型,從每個人的氣味跟臉色,也可以對他們肌肉的比例和狀態有某種程度的了解,即使並非吃了很多年的人肉。

在搜尋獵物的時候,不知不覺間走進了商業區,有很多剛從加班中解放的上班族,也看見不少踏著凌亂腳步的女人,然後——

然後我發現了一對奇妙的男女,穿著過度裝飾的誇張衣服。我集中模糊不清的視線仔細看,其中的少女跟我差不多年紀,穿著像是從卡通國度跑出來的暴露服裝,而男性大約二十多歲,像武士般穿著從頭到腳整套深紅色的鎧甲,這兩人站在大樓的玄關前,那身奇裝異服使我茫然。

那是什麼啊?

這兩個人是從什麼遙遠的星球跑來的嗎?至少他們身上的衣服都不是現實世界的人會拿來穿的(男方甚至還是鎧甲)。不過我對服裝方面的考察並沒有那麼認真研究,現任我對於服裝這種次要的東西,是不會表示關心的,我所重視的,是服裝的內部——沒錯,就是肉。

那個男的。雖然隱藏在沒有線條的鎧甲後面,但他的肌肉可是高水平,光是看他精悍的表情,就有如用手觸摸般清楚明白——合格。看來右半身也很高興,肩膀附近正在痙攣著。

我想吃。我想吃。

如果不注意閉著嘴巴,口水就會流出來,我在這一刻,已經把那個穿著鎧甲的青年當作食物了。沒錯,現在才來說服自己已經太慢了,我想吃了他,想切下他的肉,想攝取裡面的養分。我的食人行為跟什麼靈力的獲取,或是什麼宗教的思想,一點關係也沒有,只是想吃而已。

穿著暴露洋裝的少女跟穿鎧甲的青年,似乎正在找什麼人,交談幾句之後,少女就走進大樓里去了,外面只剩下青年一個人。

這個,就叫做機會喔,可別拖拖拉拉地喔。我的右半身,冷靜地忠告著。

熱氣般的夜風,正在煽動著我,街上的聲音傳不進我的耳里。我切實地感覺到,理智就像樂高城堡一樣,輕易地崩壞了。肚子在叫了,不快點填飽的話,真的會餓死。

我踏出了求生的第一步,向穿鎧甲的青年走近。

「呃……」沒有任何戰略,完全是見機行事。「不好意思。」

「嗯?」青年就像關節很少的機器人一樣,用笨拙的動作看向我:「什麼——」

我立刻倒在他面前,三分之一是演技,三分之一是真情,三分之一是本能。

「你……你不要緊吧?」青年急急忙忙想要抱起我,卻仍然像個缺少關節的機器人,連這點也辦不到,於是他迅速、但小心翼翼地,將上半身的鎧甲脫下,拍拍我的臉頰,又搖搖我的肩膀。

「啊。」我微微睜開眼睛,肌肉健美的手臂正圍繞著我的脖子。「呃——」

「你……你還好嗎?喂——」青年再度搖晃著我,放著菜刀的超大運動背包,從肩膀滑落,發出了金屬撞擊的聲音。眼前是青年寬厚的胸膛,他的體味刺激著我的鼻腔——肉的味道,我的口水快溢出來了,食慾有如性慾一般湧起。

「我沒事……」我刻意地小聲回答。

「我現在馬上送你去醫院。」他說完準備抱起我,被我制止了。

「對不起,這個……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情,只是貧血而已。」我離開他的手臂,青年喔地稍微回應一下,又再問一次真的不要緊嗎。

「嗯,已經沒事了。」現在的我是個演技派女星,正要向前踏出一步,又故意踉蹌一下,然後把自己的胸部貼在青年的左手臂上。

「這……這根本就是有事嘛。」青年的反應就像單純的小孩一樣,大概連女生的胸部都沒碰過,可能還是個處男吧。「還是送你去醫院好了。」

「不好意思——」我用虛弱的眼神凝視著他:「可以請你送我回家嗎?如果不麻煩的話。」

要是對方沒有傳來好色的反應,我就打算放棄了,可是青年卻連一點猶豫也沒有表現出來就點頭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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