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浣花飄零 第七十八章

「如此甚好!」王建抬起頭,望見壁畫上熟悉的場景,他彷彿回到了當初來成都護駕的時候,「是啊,當時的情景我還記得。成都縱然繁華,先帝卻日夜以淚洗面。」他走到壁畫跟前,抬頭端望著僖宗李儇的畫像,不由得想起了當年與先帝在山林中露宿的那一晚。萬般凄涼、萬般感慨!那是他終身難忘的一夜!大唐先帝枕著他的膝蓋進入夢想,醒來時,對自己說了一句:「感卿之忠,能為百官表率矣!」他一生從來沒有像那時一樣,感動得熱淚盈眶……

天下都勸自己稱帝,大唐已經亡國了,稱帝會是對先帝的不忠嗎?

走出大殿,王建沉默不語。

馮涓料到王建或許會觸景生情,便順口問道:「大王是回憶起過去了?」

「回想到與先帝在一起的那段時候。」

馮涓又道:「天下都知道朱溫降唐以前,乃是黃巢帳下的草軍將領;不知大王事唐之前,做何營生?」

一旁的幾個人都愣住了,誰也沒有想到馮涓這老頭會猛然發出這般疑問。倒是王建不大在意。他自從軍以來,一直忠於唐室,這一點他問心無愧。他捋著鬍鬚,呵呵一笑:「本王少時於武當拜師學藝,後蒙處洪大師指點投軍杜審權麾下為將,先伐王仙芝、征徐唐莒,後隸忠武軍為校尉,追隨楊監軍戰黃巢。我一生幾次護駕天子,南征北戰光明磊落,無愧於心。」

馮涓不依不饒問道:「我在市井之中,聽說大王曾經也有牢獄之災,不知是刑犯哪條?」

唐道襲怒道:「馮信之,你大膽!」

張格也忍不住道:「馮大人,怎可如此譏諷大王?」

王建被馮涓一問,弄得面紅耳赤。他慶幸唐道襲和張格多少袒護著自己,感覺沒有顏面盡失。他努力使自己冷靜下來,皮笑肉不笑地問馮涓:「馮大人深通刑典,可知入獄之人是否要受杖刑之苦?」

「牢獄之人,不得免刑。」馮涓一本正經回答。

王建想到昔日孟彥暉曾經獄中救過自己和晉暉,倚仗身上沒有杖痕,心中暗自得意。說著,他脫下長衫,半褪上身,袒露後背讓馮涓觀看:「馮大人請看,倘我有入牢獄,必遭徒刑,肌肉豈可如此完好?」

馮涓湊過身來,一手撫摸王建的後背,一邊嘖嘖稱讚:「奇妙真奇妙啊!」

「如何奇妙?」

「大王當初在何處搞到這般好的膏藥,竟然不留一點痕迹!」一句話讓王建哭笑不得。他本想對馮涓發作,可一想,自己的確入過牢獄,況且馮涓就是這樣一個性格,也沒有什麼大的過錯,也就忍了這口氣不予責難。

此時在蜀王府中,三川四處的公文有如雪片一般飛到王建案前,大多都是奏請蜀王稱帝。似乎是民意所趨,王建索性召集文臣將佐,商議大事。

唐道襲手把文書向眾臣宣告:「晉暉奏請蜀王稱帝。王宗佶奏請蜀王稱帝。王宗侃奏請蜀王稱帝。王宗弼奏請蜀王稱帝。張虔裕奏請蜀王稱帝……」唐道襲念道這裡稍微有些停頓。

王建催促:「繼續念……」

「王宗播上書言,大王恩澤三川,乃國家幸甚。待尋李唐血脈,大王可為國家棟樑……」

「還有呢?」

「回大王,還有許多州縣上報祥瑞:邛州報,火井縣廣出白鹿、大邑縣見白雀;蜀州報:巨人見青城山;利州報,黃龍見嘉陵江……」得知四方紛紛上報祥瑞,眾人無不竊竊議論。

王宗佶奏道:「大王,普天之下都願意您登基即位,坐北面南。」

「列位心意我領了,只是,我乃是唐臣……」王建推辭道。

這時,韋莊站了出來:「大王雖然忠於唐,但唐已亡矣,此謂之天與不取者也。」一句話,令王建心中寬悅了幾分。

可就在這時,馮涓卻又唱起了反調:「臣以為,朝興則未爽稱臣,賊在則不同為惡。大王多次對臣下言明,梁王弒君登基乃是國賊!如今大王如果稱帝,則與國賊同為惡也!唐雖亡,大王仍可以蜀王稱制,沿襲大唐國號、年號,不一定非要稱帝呀!」

王建又一次陷入了猶豫。此時,他需要一個更充分的理由來說服群臣,也是說服他自己能夠登上觸手可及的皇位。

就在王建躊躇之際,從青城山趕回的周德權奏道:「大王,臣自青城山而歸,臨行前廣成先生多有囑託。」這句話很有分量。在西川,廣成先生杜光庭可是人人景仰的道門領袖。如果杜光庭讚許蜀王稱帝,西川的百姓恐怕大多會附和。

「廣成先生有何指教?」

「臣弟帶回廣成先生一篇《自到仙都山醮詞》,是先生贈予大王的。」說罷,周德權取出醮詞念道:

蜀王扶天茂績,命世雄姿。八國二江,早列封圻之內;黔城楚硤,皆歸陶冶之中,唯此仙山,光於境寓。仰靈蹤而稽首,遙展誠祈;望閟境以馳心,虔修醮酌。將以求書禹穴,佇逢八會之篇;探簡洞庭,願值五符之訣。敷宏奧賾,演暢真宗。況屬大教凌遲,中原多難,俾其紹習,須俟流通。某躬泛長波,式遵成命,焚香昭告,願鑒丹誠。所期汜水橋邊,不獨傳於漢相;典陽泉上,豈止授於干君。捧秩西歸,中興聖教。

王建聽著這一大篇晦澀的詞句,一頭霧水。但他從前兩句大概明白,杜光庭是在稱讚自己的功業,心想,一定要再想方設法拉攏這個道家的尊長。

周德權又道:「大王,近來有讖文雲,『李祐西王逢吉昌,土德兌興丹莫當』。廣成先生解釋道:李祐者,唐亡也。西王者,王氏興於西方也。逢吉昌者,逢字如殿下之名也,土德,坤維也。兌興,亦西方也。丹莫當者,丹,朱也,言朱梁不敢與殿下抗也。願稽合天命,仰膺寶籙,使天地有主,人神有依。」

一句話令在場各位都俯首稱是,眾人跪拜:「恭請蜀王登基即皇帝位,吾皇萬歲萬萬歲。」

王建感激地看了一眼周德權。周德權來不及擦去留在臉上的汗珠,他與王建微笑對視,接著,跪下了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只有馮涓依舊立在大殿中央。他知道,自己無力挽回蜀王稱帝的結局,只是淡淡道:「大王若執意稱帝,馮某人從此隱歸墨池,杜門不出!」他昂首與王建對視數秒,繼而轉過身來,大踏步而去。跪在兩旁的官吏無不轉過頭去目送這一個不合時宜的老人。

王建憋著一口氣,憤憤道:「他不是自稱杜門不出嗎?去!待他關門之後,用木條封上他的門!本王永遠也不見他!」

唐道襲唯唯諾諾,連聲稱是。

馮涓一走,大殿之上再也沒有唱反調的人。眾人三呼萬歲,再次齊請蜀王稱帝。

天依舊陰沉沉的。儘管占星的官員告之,三日之後必是晴空萬里,而相工也奏請九月己亥便是即天子位的良辰吉日。

一上午,韋莊都在向王建彙報三日後大典的詳細安排。王建安心地聽著韋莊周密的規劃,一切都如此符合大唐的禮制。而登基大典的戍衛安全,他則自然交給了琅琊郡開國侯王宗侃。王建忽然想起,周庠在離開自己時曾力薦三人——韋莊、王宗侃和馮涓。如今,前兩人一文一武,成為輔佐他成九五之尊舉足輕重之人,而馮信之卻重新隱居在了墨池。回想起馮涓大公無私的為人和直陳時弊的諫言,他忽然感到對這個老人有一絲愧疚。

韋莊、王宗侃退下。王建走出書房,默默地眺望西北的武擔山。忽然,他吩咐左右:備馬,去墨池。

池水碧綠依舊,四周的菜地卻已長滿了雜草。馮涓自打入朝為官,雖然也常回到故居,但畢竟鮮有時間如從前一般打理他的菜園。順著田埂小徑,王建踱步來到草屋院落,磚砌的方井旁歪斜地倒著水桶,一叢茂盛的竹葉染得四周綠意濃濃,唯有歪脖的鐵梗海棠湊出兩朵艷色。往草屋看去,有些破舊的木門被兩片木條象徵性地釘上了。侍從向蜀王回稟道:三天了,馮涓沒有出過草屋。

王建心中一酸,忙讓屬下將木條取下,隨後他快步上前,推開了木門——

屋內散發出的氣味讓人胸口發悶,這裡很久沒有新鮮空氣了。僅有的一點光從破舊的窗欞中透入,而馮涓正坐在一根木凳上,借著這微弱的亮光看一本發黃的舊書。

「馮大人……」王建輕聲喚道。

馮涓顧自看書,彷彿凝固的雕塑一般一動不動。

「馮大人,我來向您賠罪了。」王建恭恭敬敬地作揖道。

馮涓這才將書放在膝蓋上,抬眼掃了王建下,冷冷回道:「是皇帝陛下啊!馮某人有疾在身,恕不能接駕了!」

「馮大人哪裡不適?我讓御醫給您瞧瞧病。」

「這裡沒有馮大人,我已辭官,只有刁民馮涓。」

「信之,何出此言?那天朝堂上我也是氣話,現在回過神來了,向你賠罪,想請你重新出山。」

馮涓顫巍巍站起身來,兩日滴水未進,讓他本就枯瘦的身軀甚加孱弱,手一松,書滑落到了地上。王建忙上前,將馮涓扶到床邊坐下。馮涓用枯瘦的手輕輕拍了拍王建,兩人此刻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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