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蜀王稱帝 第七十二章

伴隨著道路的顛簸,李曄彷彿從來沒有這般冷靜過。兒子遠走了,皇后一連數日都在恍惚中度過。李曄輕輕牽過愛妻的手,把蓮澈攬入懷中。此時的龍輦下,一對患難夫婦的心,貼得更緊了。

「皇上,咱們的孩子能平安嗎?」蓮澈輕柔的聲音緩緩地傳到李曄耳中。

「會的,一定會的。」

「唉……不知道等他長大了,能不能記得我們的模樣。」

攬著蓮澈的臂膀,愈加緊緊:「其實,這都不重要了。只要他還活著,李唐的血脈就算沒有斷送到朕的手中。」儘管馬車在左右晃悠,李曄的心卻始終平靜如水:「皇后,你說人為什麼要來到這個世界上?是來受苦的嗎?我們這一生值得嗎?」

此種況境,蓮澈或許也能體味李曄這三個深邃的發問。她微微沉吟片刻,答道:「或許,我們來這個世界的使命,就是延續父母的血脈吧……」說著,她微微把頭倚靠在李曄結實的肩頭:「終有一天,我們的父母都會離去,但他們的血液還在我們身上流淌……皇上你想想,我的母親走得很早,父親在攻打南詔時為國捐軀,可我身上卻流淌著他們的血液,讓他們看到如今的西南邊陲已經平靜下來。有一天,我們去了,咱們的孩子還能活著,這或許也是他來到這個世界的使命吧……」

李曄微微點頭。

蓮澈又道:「生命輪迴,國家興亡,你我怎能掌控。我總覺得,這個世界後面有一隻無形的手驅動著一切。皇上,您不用太難過了,或許,這一切都是天意……至於說我的這一生是否值得,皇上,能和你在一起這麼長時間,臣妾死而無憾了……」一滴晶瑩的淚珠緩緩淌落,在李曄平靜的心靈激蕩。

是啊,縱然是九五之尊,在歷史的面前依舊顯得這般渺小。國家興亡,豈是一朝天子能夠左右。歷史賦予他擔當大唐君主的使命,他真的已經儘力了!看著懷中賢惠知理的皇后,作為一個男人還有什麼不知足呢?人固有一死,死何足惜?百年之後,任史書評說去吧!別人怎麼看待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時此刻,他忽然感到他的一生其實沒有遺憾。

龐大的帝國,即將日落。花開花落,潮起潮退,四季交替,晝夜更迭,星移斗轉,皓月圓缺……一切,自然法則罷了。又有什麼值得悲哀呢?天下之事,也是分合循環。有人說,桀無道,湯興商;紂昏聵,周代之。多少年,人們總是把王朝的覆滅歸罪到一個亡國之君身上,更有甚者,歸結給禍國的女人。其實,一個人的力量再大,又怎能在有生之年斷送掉幾世的國家呢?李曄不由自笑道:如今,自己便是這麼一個亡國之君。

陝州至洛陽,短短數百里路程,李曄卻似度過了他有生以來最長的一段旅途。在這段時間裡,幼年的經歷、青年的磨難、為君的苦難歷歷而現。只要一閉上眼,就彷彿旁觀者一般觀看自己的這一生。身邊的親人,越來越少了。先前追隨自己的宮女、宦官、擊球供奉、內園小兒,在這一途中陸續被朱溫殺害,取而代之的是身著相同衣帽的朱溫的親隨。這一切,自然也被李曄所察覺。只是,事到如今,這已經不再重要了。即將面對的無非便是一死,這一途中,陪伴自己的還有他的妻妾三人,以及皇后的兩個貼身侍女。

修繕一新的洛陽行宮,迎來了它的主人。這裡,曾經也是這個帝國最為繁華的都市,也曾經是數代先帝常年居住的寓所。然而,如今的行宮彷彿一個幽禁的宮苑,讓李曄每日只能凝望那粉飾一新的雕樑畫棟,而無可知道朱溫此刻的陰謀。

天下,檄文往來不息。

王建、李茂貞這兩位在山南一戰有著血海深仇的西部梟雄,此刻因為聯姻,更因為有了共同的敵人而短暫地結成同盟。北部的李克用,荊襄的趙匡凝、趙匡明兄弟,江南的楊行密都密切來往書信,聲稱討伐朱溫興復大唐。

在朱溫眼中,要想穩定住現在的中原,就必須西徵用兵。然而,倘若他離開洛陽,便擔心這個年輕有為的皇帝在他的身後有大的動作。時機似乎成熟了,是該清除這個羈絆了。

天祐元年八月壬寅深夜,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叩響了洛陽行宮椒殿的宮門。

河東夫人裴貞一將宮門打開,便見到喧嘩紛紛的一隊士兵,一手持火把、一手持凶刃列隊兩側。為首的大將蔣玄暉和龍武牙將史太,寶劍在手高聲呵斥:「皇帝爺在哪裡?」

裴夫人知道大事不好,強忍內心的驚慌,裝作鎮定道:「皇上已經歇息,有軍情明日再報吧。」說著,便要掩門。

史太一腳踢開宮門,寶劍剎那間刺穿了裴夫人的胸膛……

聽到宮外的喧嘩,昭儀李漸榮從後殿跑了出來,迎面正碰見蔣玄暉。

「皇帝爺在哪?告訴老子,保你性命!」

卻不料眼前這個嬌弱美貌的女子鎮定自若:「你若殺就殺我好了,有我一息氣在,不會讓你傷到皇上的!」這一聲義正詞嚴的呵斥讓他跟前的幾個士兵呆住了。

這時,微微酒醉的李曄,搖晃著身子走了出來。他早已經預料到這一天的來臨,或者說已經在等待它的到來了。是的,朱溫終於下手了!他的一生接近終點。

殘忍的利刃沖自己而來。李曄倚靠在柱子上閉上雙眼,等待著生命的終結。只聽見一聲悲涼的慘叫,李曄沒有感到疼痛,卻被鮮血濺了一臉。他睜開眼,用手抹去眼前模糊黏稠的液體,卻見昭儀李漸榮伏在他的身上。

「這女人找死!」一個聲音道。

李曄本來平靜的心在這一刻猛然顫動,驚愕、悲傷充斥著他的那雙眼睛。他的懷裡,是這個曾經與他撫琴的女子,是他後宮佳麗中平凡的一人。多少年,他專寵皇后蓮澈,沒想到這個女子竟然追隨他到了洛陽,直到生命的最後。

「榮……」李曄的嘴唇有些顫動。他低下望見李昭儀蒼白的臉龐努力擠出一分微笑,伴隨著嘴角流淌的血跡,她斷斷續續微聲道:「皇……皇上,妾,妾和皇后一樣……深愛你……」

李曄流淚了。他沒有想到他生前最後擁抱的女子竟然不是他最愛的蓮澈。

刀光划過李曄的眼前,他只覺得左胸變得出奇的熾熱。鮮血染紅了他的龍袍,兩個人的血同時滴落在地板,逐漸凝結成一團……

士兵們繼續沖入內殿,只見何皇后正安詳地盤腿坐在床前,她的一旁是侍女虔。

見眼前的這些人手中的鋼刀都沾滿了鮮血,虔知道,皇上可能已經遇難。她幾乎是本能地伸出雙臂擋在了主人身前:「你們休想靠近皇后一步。」

這般的膽略讓這些男人們懼怕。他們不明白為什麼天子身邊這些弱女子竟然這樣坦然生死,臨危不亂。蔣玄暉手中的寶劍開始顫抖,他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一切。而就在這個時候,虔不顧一切地迎著他手中的利刃衝上前去,「撲」的一聲,劍刃刺穿了她的後背,鮮血濺了蔣玄暉一臉。

虔倒下了。床沿邊依舊是何皇后緊閉的雙眼和均勻的呼吸,彷彿根本不知道宮中發生的一切。

凝望著端莊秀麗的皇后許久,蔣玄暉大手一揮:「撤!」將士們紛紛快步離去,只留下椒殿橫豎四處的屍體,和孤寂的皇后……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過窗欞的蠟紙柔和地透射在雕花楠木的寬床上。這份溫暖輕輕拂過蜀王的臉龐。歲月和滄桑漸漸蝕去這個許州漢子的青春,如今的蜀王已經是兩鬢斑白。

持續了十餘年的戰爭硝煙在三川大地漸漸散去,西蜀沃土在岷水默默無聲的浸潤下變得祥和而蒼翠。曾經刀兵四起的邊境,如今已經成為了各民族互通有無的貿易集市;曾經指揮千軍萬馬的一些將軍,也默默在自己所轄的州郡盡心治理。沒有戰爭多好!百姓可以快樂地耕種,商人也把錦里的生意做得紅紅火火。每日里,整批的貨物從錦江順流而下運往長江一線,換回來的是白花花的銀兩。

這樣美好的清晨,自當應該愜意地享受了。更何況,蜀王懷中還抱著一個如花似玉的西蜀第一美女呢。

「王爺,王爺……」小太監在門外輕聲呼喚著。恐怕打擾蜀王休息,聲音小得連他自己都難以聽見。半醒的王建緩緩睜開眼睛。「什麼事?」他連咳了好幾聲,清了清嗓子,用沙啞的聲音問道。

「王爺,韋大人有要事求見。」小太監聽到蜀王已經醒來,便將聲音提高了些。

小徐妃延珞翻了個身,一隻纖細臂膀搭在王建胸前。滑嫩的胳膊好似新洗過的蓮藕一般嬌嫩,白如羊脂的肌膚吹彈可破,腕上的銀釧精緻耀眼,更襯托出小王妃的高貴脫俗。

「大清早的,什麼事這麼著急啊?王爺這兩天操勞,你怎就不多體諒呢!」

「韋大人說是洛陽的緊急密信,小的不敢耽擱,這才……」

一聽見「洛陽」二字,王建「噌」地坐了起來,一面伸手去拿衣服,一面厲聲吩咐道:「將韋大人請到內殿,帶到我的書房等我。」眼下,他心裡唯一掛牽的便是洛陽的消息。不久前天子被朱溫劫掠到了洛陽,整個長安的百姓也被強行遷出。長安,這個世上最繁華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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