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蜀王稱帝 第六十七章

宗瑤和張虔裕雖然沒有什麼深交,但畢竟在軍中共事了十多年。於是他親自來到刺史府外,迎接這位遠道而來的客人。

好幾年不見,張虔裕顯然比從前瘦了許多,但精神卻很飽滿,面色依舊紅潤如初。

「久不見將軍,氣色不減當年啊!」宗瑤上前寒暄道。

虔裕笑道:「我這張紅臉什麼時候都顯得精神。初到任上時,那裡的老百姓都說我面色很有關二爺的遺風,所以大多信服得很。」

「宗瑤榮幸得很啊,這關二爺可是請也難請,不知道哪陣風把您吹來了?」

「是一位貴客想念將軍,我只是陪同這位貴客專程前來邛州的。」

「哦?不知是哪一位貴客啊?」

虔裕閃過身子,讓過身後的一人:「便是這位……」

宗瑤順虔裕手勢方向一看,經不住「哎呀」一聲:「老師,您可想死學生了!」說罷便上前向鄭頊施大禮。

鄭頊扶起宗瑤:「我也是聽說你來任上,想想兩地也不算太遠,這才專程前來見你一面。」

「我卻不知道老師您竟然在導江,本該學生前往探望您老,怎能讓您屈尊前來?」說著,連忙招呼手下牽馬,又將鄭頊、虔裕一行讓到了校場邊的帳篷里。接著,喚來夫人藺嵐,一同見過他們的大媒人。

鄭頊手捋鬍鬚,悅然向藺嵐道:「我早知道王夫人是位女伯樂,所以專程挑選了一匹良駒送來,不知夫人可曾馴服?」宗瑤聽罷恍然大悟,原來鄭頊是早已經知道了藺嵐相馬的功夫,這才特意贈送。

鄭頊見藺嵐的面上掛著信心滿滿,猜想她已經兌現了七天馴服此馬的許諾。

果然,藺嵐叫人牽來那匹千里良駒。這馬早已經被套上了馬鞍。隨後,藺嵐翻身上馬在鄭頊和張虔裕面前一顯身手。駿馬圍著校場跑了兩圈,誠然完全被馬背上的主人馴得服服帖帖。

見此情形,張虔裕不由擊掌叫絕。鄭頊也是驚嘆:這匹千里良駒性如烈火,平日里連人靠近它都難,不知道王夫人用什麼方法讓它變得這般溫順。

藺嵐被讚揚得有些不好意思,便將這七日馴馬的經過一一講來:

原來,自打導江捕快走後,一連兩天,藺嵐想盡了各種招數,卻都拿它毫無辦法。來軟的吧,你對它越好,它越是覺得你好欺負;來硬的吧,這倔強的牲畜死活也不肯被人騎在身下。藺嵐被摔了七八次,著實沒了主意。

看見妻子兩日來被這烈馬弄得遍體鱗傷,宗瑤既心疼又著急。他勸妻子,實在不行就不要馴服了。你雖然是女中豪傑,但是這般少見的烈馬即使不能馴服也不會被人笑話。藺嵐撇撇嘴,嗔怒道:「這事就不要你操心了。我答應的事情自然會做到。」

清晨出步戶外,讓人感到陣陣涼意。一夜新陳,校場四周的深草結下了厚厚的霜層。山風襲來,本該隨風而動的草群倒似凝固一般的雕塑。藺嵐又是一夜不眠。十多年來,她在父親的教導下見過許多名駒,也親自調教過不少悍馬,可是卻從未遇到過像這千里良駒一樣難以對付的對手。不知不覺,她又來到了馬廄。一長一幼兩個典廄官見到是刺史夫人到來,慌忙上前請安。藺嵐問起這一夜千里良駒可曾老實。一個年長的笑著搖頭:「這寶馬折騰了一宿,又是嘶鳴又是尥蹶子……」

藺嵐皺起了眉頭:「半夜裡沒有人打擾它也這樣不老實?」

年幼的道:「都是小的失職,這幾日馬廄沒有打掃乾淨,憑空多了一窩耗子。半夜裡兩隻耗子出來偷吃飼料,把良駒給驚了。」

藺嵐起初覺得有些好笑。雖然馬害怕老鼠並非不可能,但是對於這樣性情彪悍日行千里的寶馬良駒,怎麼可能這樣膽小?她便問年幼的典廄官:「你剛才說的是你親眼所見?」

「借小的十個膽子也不敢在夫人面前說謊!半夜裡我聽見寶馬嘶鳴,我便起身掌燈來見,正好看見兩隻耗子在飼料堆上偷食。寶馬畏懼退到了圍欄角上,有一隻耗子從它面前經過,它便撥動前蹄長鳴不止……」藺嵐聽罷,心裡琢磨半晌。她覺得如果這千里良駒果真連老鼠都害怕,很可能性情暴躁只是給人的假象,它的內心對陌生的一切都感到不安,這或許才是它難以被馴服的真相。想到這裡,她靈機一動,讓這小孩去尋一些爆竹。由於青城山是道教的發祥地,受到道士煉丹的啟示,西川人很早就用硝、硫黃和木炭自製一些簡易的炸藥。到了晚唐時節,西川鄉民都會在辭舊迎新的時候自製一些爆竹。時下剛是四季新元旦,萬壽初春朝,小孩兒很快便從鄉民那裡尋找到一些爆竹。遠遠的,在校場另一端這些爆竹響起,,雖然馬廄這裡已經沒有那種爆竹炸裂的驚響,但藺嵐果然還是見到這匹膽小的駿馬不安地踱步。

見此情形,藺嵐已經胸有成竹。她命典廄官預備許多鑼鼓,每次餵食前半個時辰便在馬廄前不斷敲擊。每到鑼鼓聲停下時,藺嵐便親自來到馬廄,一面給它餵食,一面撫摸它柔順的鬃毛安撫它。藺嵐自小就和馬兒打交道,她那溫柔平緩的聲音能讓動物感受到她的心靈。藺嵐常常以能和馬用語言溝通而驕傲。

幾天下來,這匹千里良駒每次在受驚之後便能得到主人的慰藉。在一面進食的同時,它那惶恐的心也能隨著藺嵐的安撫而漸漸平息下來。僅僅三天,它不僅對藺嵐產生了極度的依賴,而且膽子較以前也增大了許多。鑼鼓聲前它已經習以為常,而且據那小孩所說,夜裡還曾見到它驅散耗子的情形。

藺嵐感到時機已經成熟,第七日,她特意選配了最好的馬鞍和韁繩。翻身上馬的時候,這匹寶馬已經對主人沒有半分排斥。隨後,藺嵐躍馬揚鞭,駿馬便如風過一般飛馳出了校場,賓士在起伏不平的山路間。這時候,藺嵐才真正感受到這匹駿馬無可估量的潛質:陡峭的山路只以後腿輕踏,便縱身而上;數丈的溪流只在奮起一躍,便縱橫兩岸。半日的奔騰,千里良駒顯示出了出眾的速度和耐力,是藺嵐從前見識過的所有馬匹都無法相比的。

藺嵐說罷馴馬的經過,在場的眾人無不為刺史夫人這般機智和膽識所折服。鄭頊更是歡喜地感慨:「江湖上都傳言綿竹何員外是當世伯樂。有道是冰出於水而寒於水,青取於藍勝於藍啊!王夫人不光能識馬,還能馴馬,真天下奇女子也!」

藺嵐好奇地問:「導江河流山谷地區,張大人怎麼會在這裡尋找到這樣的良馬?」

「說來話長了……」張虔裕的面龐寫滿了沉思與回憶。來導江的這幾年間,他經歷了許許多多不曾經歷的事情,更重要的是他的心胸在這幾年間變得明朗而豁然……

自打張虔裕來到了導江,楗尾堰就成了他常去的地方。幾乎每天,他都會或在離堆或在索橋一側觀望這他為之讚歎的傑作。擺在他面前的,幾乎是一座永遠無法超越的豐碑,他常常想,這個世上少有能和楗尾堰媲美的工程了。如果有,那或許只能是橫亘在大唐王朝北部延綿不斷的萬里長城。

又是一個下午,風口的呼呼聲圍繞著離堆。望著眼前的滾滾波濤馴服地從寶瓶口流入,他心中那種無可名狀的激情頓時被激發了出來。他不會吟詩作賦,於是借用了鄭頊先前吟誦的兩句來抒懷:「蜀主激蕩一夢,顧視河川!」頓時,主公王建的那種即將平定三川的豪邁以及對他的信任都如潮水一般涌動出來。

「張大人喜歡這兩句?」不知什麼時候,張道古已經悄然來到他的身旁並肩坐下。這個性格有些古怪的老頭,據手下說很少能夠讓人親近。可是每當張虔裕表現出對古堰的興趣時,他就忽然熱情而歡悅。

「喜歡啊!每讀到這句,我會想起我的主公,這滔滔江水的豪邁就像他志在征服三川的那種氣魄!」

沒想到,張道古不屑一顧地呵呵一樂:「張大人這句話有些露怯了。倘若詩中所指的『蜀主』是琅琊王,那不光是這首詩的敗筆,更是對詩人英明一世的諷刺!」

張虔裕驚訝萬分,沒想到這個怪老頭竟然對他敬畏的主公表現出如此的不屑。但他想到鄭頊那般學問的人都對這個老頭禮讓三分,他本沒有什麼特殊的才能,也就將火氣壓了下來,細問道:「既如此,請教張青州這『蜀主』是何人啊?」

「李冰!」張道古的對答斬釘截鐵,「除了李冰,沒有人能夠配得上這樣高貴的稱呼!」

張虔裕恍然。的確,眼前一切的震撼都源於那個先秦時候的蜀郡太守,他配「蜀主」二字,當之無愧。

張道古似乎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這才將深埋在心中的一番見解緩緩道出:「所謂『蜀主』,非是兵戈攻破三川的上將,也非擁有三川的權貴。千百年來,有多少王公貴族、將軍元帥來這裡攻城略地,來這裡封王拜爵。司馬錯、張儀鐵蹄踏平開明蜀王的雒城,修築了堅不可摧的成都城牆,可是人們不會稱他們為『蜀主』,而將這樣高貴的稱呼送給了李冰。幾百年後,昭烈皇帝劉玄德坐擁蜀地,成了這裡第一位皇帝,可是導江的人們只記得他的丞相諸葛孔明。大人可知這是為何么?」見張虔裕不語,道古自答道,「李太守開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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