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洪哈哈一笑:「見佛性不名眾生,不見佛性是名眾生。博雅,邛州路途遙遠,早些收拾行囊吧……」
周庠感激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長跪石階前,心中頓時生出一絲清涼,四十年來困擾自己的疑惑頓時全部煙消雲散。那種感覺讓他忽然不自主地喃喃念道:「唯願如來哀愍窮路,發妙明心,開吾道眼。」當他起身後發現,處洪法師已經不知去向,只留下天王殿前空空蕩蕩的院落,伴隨著遠處木魚敲擊、佛經輕誦的隱隱聲音,更顯得不可名狀的莊嚴和清靜。
一晃三日過去。由於順道,周庠便與宗瑤一行結伴去邛州赴任。走出市橋門,回首望望那飽經滄桑的成都古城,望著那永遠流淌不息的錦江水,周庠不免有些悵然。儘管不舍,但畢竟他就要開始一段新的生活。
韋莊、周德權、王宗侃、張格四人來到城外為兩位送行。
宗瑤滿飲三杯酒,拱手道:「感謝諸位送行。宗瑤此去,將安撫黎民,為大王清守邊境。」
宗侃一把拉住這位戰場上結下深厚情誼的異性兄弟:「西出陽關無故人!那邊民生凋敝,人煙荒蕪,兄長在邛州要多多保重!」
宗瑤忍不住緊緊抱住宗侃:「兄弟在成都為官,凡事多長個心眼,遇到大事可去尋我岳父商議,也可與我通信!」
周庠便與韋莊道別:「感謝韋大人相送啊!」
韋莊面色紅潤,顯然心情並非如宗侃一般難過。他回首望了一眼身後的成都城,故作嘆息對周庠道:「本以為能與大人共事,卻不想大人自去遠方躲避清靜。唉!今日與君送別,也道是給我自己辭行吧。」
「哦?韋大人要去哪裡?」
「昨日受大王差遣,去朝廷入貢。」原來,韋莊北去長安是為了修好朱溫。前番一場惡戰,奪取了山南諸州,卻沒有趕上朱溫的步伐。朱溫大軍西進很快令李茂貞無法敵對,只能拱手交出了天子。如今,朱溫儼然挾天子以令諸侯,這去朝廷入貢,自然也就是和朱溫談下三川歸屬的條件。周庠心裡很清楚,唐朝的滅亡只在這幾年間。雖然這一切他在二十年前就已經清晰地看見,但懷想大唐盛世的輝煌,身為唐臣的他仍不免傷感。
韋莊從懷裡掏出一折宣紙,交給周庠:「馮大人本也要來,只是不巧受了涼,托我將這紙書信帶來。」
或許,這一干人中,周庠最了解馮涓的為人。這個老頭生性古怪,而且說話很容易得罪人。同樣是名聞天下的才子,他卻不可能與韋莊成為朋友。這樣的場合,也就自然不會前來。
周庠打開信紙,一行柳體字風骨錚錚,正如馮涓那番寧折不彎的性格,道是王維《送別》一詩的一聯:「但去莫復問,白雲無盡時。」頓時,那種歸屬和認同的感覺自周庠的全身油然而生。只有馮涓是了解他的!
遠離成都城,便是一馬平川的平原。行罷半日,就能見得遠處的群山。
宗瑤手搭涼棚觀望一陣,自言自語道:「那山的盡頭應當就是邛州了吧,不知道那裡的人民是怎麼一番蠻荒。」
周庠見宗瑤對邛州並不了解,便介紹道:「其實,邛州並非將軍所想的那般偏僻。相反,那在千年以前就是一個繁華的城市。」見宗瑤不信,又解釋道:「從前先秦時候,西蜀只有三個縣修築了城牆,便是郫邑、成都和臨邛。這郫邑和成都先後都是古蜀開明王朝的都城,而秦惠文王滅巴蜀便在臨邛修築縣城,足見那裡可是一處軍事要塞啊!」
「要說軍事要塞倒是不假。想當年吐蕃、南詔數次將這裡夷為平地。真是一處兵家必爭之所!臨行之前我對大王許諾,有我宗瑤半寸氣在,就有臨邛七縣在!」
「我覺得將軍倒不必這般警覺。固守邊境自然是首要職責,只是事易時移,謀求與蠻夷的和睦共處、互通有無才是刺史大人您應做的事情。」
「哦?先生要我去那裡與蠻夷議和做買賣?」
「哈哈哈,」聽宗瑤這麼說,周庠笑道,「自古不戰而屈人之兵乃為上策!試想,若蠻夷族人能夠少有所用、老有所享,安居樂業、富裕康健,誰願意兵戈相爭呢?將軍應該記得,大順年間大王舉兵攻下邛州之後,便讓張公留守那裡治理州縣。張公不愧為名臣賢能!不出半年便令臨邛通商、各族人民匯聚於此,尋不見半分紛爭的影子。在我看來,真正的一州刺史,不是能領兵平定郡縣,也不是修築城郭死守寸土,而是推倒城牆令四方甘願來朝!」周庠一番言語,宗瑤聞所未聞,聽得幾乎入了神。
「小到州縣,大到王國,得天下不在於得半寸疆土,而在於收攏百姓的心!孟子就曾經說過,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即使城固、兵眾、兵戈堅利,不得民心,也難求一勝。正所謂君子不戰戰必勝矣!便是這個道理。將軍回想大王平定三川,攻城無數,西川、東川、山南哪一次勝得最為容易?」
「當然是西川!西川沿途守將歸附,很多城池不戰而勝,就是偌大的一個成都城也是陳敬瑄主動獻城。東川百戰,雖然順利,但卻傷亡不小。征討山南我沒有去前線,但也知道那番慘烈。」
「這便是啊!當初陳、田無道,禍亂西蜀。伐西川,乃是應天意順民心!這便是民心所向,不戰而勝。」
宗瑤似乎有些明白,自言自語道:「那看來我去邛州,首先應當穩定人心啊!」
「其實早在先秦,臨邛便是邛國、徙國、笮國、滇國等各族百姓與蜀國百姓市易的彙集之地。邛州也並非將軍所想像的那般偏僻落後,那裡不僅交通便利,更有著得天獨厚的礦產。據我所知,早在先漢時節,邛州便有歷史上最早的火井了,如今的火井縣便是以此得名!」
沿途有周庠介紹各地風土人情,旅途並不疲憊。周庠見到宗瑤身旁一身男兒胡裝的何藺嵐,不由講起了一段千古愛情傳奇:「將軍、夫人,那臨邛在歷史上可是出過一位奇女子啊!」
藺嵐道:「可是那才貌雙全的卓小姐?」
「正是啊。這位卓小姐可是臨邛大富商卓王孫的千金,被其父視作掌上明珠。她貌如天仙、精通音律,千里揚名。她喪夫之後,西蜀名流紛至沓來只為能聽一聲卓小姐的琴弦音韻。只可惜,那卓小姐眼光挑剔,無一相中。有一日,王孫府上來了一位窮酸的書生,那書生撫琴一曲頓時迷住了那位千金小姐。兩人夜奔而去,來到成都。因為這位書生家境貧寒,兩人便在鬧市開設酒肆,安逸地做起了夫妻。成都自古便是包容的都市,那裡的百姓不但沒有嘲諷他們,還將他們的故事傳為佳話呢……」
「這是我們西川流傳千年的愛情故事,我小時候爹爹就給我講起過。先生不是西川人如何知曉呢?」
宗瑤笑道:「博雅先生博古通今,哪有不知道的事情?」
「將軍過譽。如此,想必王夫人也知道故事的結局了?」
「知道啊,後來卓王孫害怕她女兒賣酒丟了他大財主的顏面,便默許了這位姑爺,將財產分給她的女兒。從此,卓小姐夫婦就過上幸福的生活……那卓小姐名叫文君,那位窮酸的書生便是文譽滿天下的司馬相如呢!」
「哦!原來是這樣!」宗瑤道,「我記得那次去成都城南文翁石室參訪時,便在那裡見到了司馬相如的掛像。都說蜀中多才子,我只知道『文翁介其教,相如為之師』,卻不知還有這麼一段千古佳話。」
周庠卻道:「將軍與夫人也是亂世一段姻緣,恰好此去臨邛,可謂無巧不成書。如果我沒有記錯,那裡應該還能尋見文君酒肆的蹤跡。據說那裡有一口井,名為文君井,井水甘甜,釀製的美酒飄香十里啊……」周庠洒脫地放聲吟誦出相如那首著名的《鳳求凰》:
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凰。
時未遇兮無所將,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艷淑女在閨房,室邇人遐毒我腸。
何緣交頸為鴛鴦,胡頡頏兮共翱翔!
皇兮皇兮從我棲,得托孳尾永為妃。
交情通意心和諧,中夜相從知者誰?
雙翼俱起翻高飛,無感我思使余悲。
又逢初春時節,乍暖還寒。宗瑤來到臨邛後,便立刻走馬上任。周庠雖然自請為臨邛縣令,但更多的時候都是在陪著宗瑤四處了解這裡的民俗民風。
這一日,忽有一人前來拜見宗瑤。宗瑤見到此人年紀三十掛零,身材矮小,一見便是當地人。這個人自稱是導江縣縣令張虔裕手下一個捕快,奉命前來贈送宗瑤一匹良駒。
一聽是名聲響噹噹的張虔裕差人拜訪,宗瑤很是欣喜,設宴款待了來人,又命人將張縣令的贈馬牽到自己身前。
武將出身的宗瑤也算是閱馬無數,可當見到這匹馬時,不由一愣:眼前這匹所謂的良駒個頭不高,頭卻很小,身上一色的雜毛,著實見不出有什麼出眾之處。可他一想到張縣令不顧路途遙遠差人專程送一匹馬來,一定也有他的用意。他回身面帶難色地看看周庠,周庠早已猜到了宗瑤的窘迫。可周庠雖然詩文地理、兵書戰策無不精通,卻對這良駒寶馬無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