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蜀王稱帝 第五十九章

寒冬時節,大雪紛飛。

李曄和一群侍從在皇宮大擺酒席,放縱地狂飲尋醉。此刻,或許酒精是最好的麻藥,可以麻醉君王的賢明。做昏君,自有做昏君的好處,至少昏君在今生不用活在操勞和苦悶中。

「嘩」的一聲,李曄站起身來,推翻了案前的珍饈美味。頓時,一股噁心湧上心頭,只覺得十多年積攢的委屈和氣惱一時間彷彿要爆發一般。他搖搖晃晃地從寶座上走了下來,迎面而上的一個侍從要去攙扶:「皇上,您醉了……」

一道寒光「唰」地划過侍從的眼前,幾滴殷紅的鮮血掛在了他的額角。李曄搖晃著身子,手中依舊擎著他的佩劍,他的舌頭變得麻木:「朕……朕醉了么?」

一干侍從都不敢再言,大家面面相覷,只能目送李曄離開往後宮而去。這些侍從的怯懦反倒激起了李曄的憤恨,一肚子的怨氣無處釋放。

「皇上,您回來了……您怎麼又喝醉了……」一個不知趣的宮女犯忌似的刺激著李曄處在崩潰邊緣的神經。他幾乎二話不說,舉劍刺入了宮女的胸膛。這是一個嬌小美貌的小姑娘,她還沒來得及呼喊一聲,蒼白的臉龐便凝固下驚愕的神情,鬢角垂下的髮絲在空氣中微微蕩漾。一條淡藍色的披肩緩緩從她肩頭滑落,粉紅色的束胸登時浸染出一片濃濃的血色……李曄猛地拔出寶劍。他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個死在他酒後劍下的宮女了。此時此刻,他只覺得天旋地轉,恨不能手執寶劍殺遍世間所有的人。

聽到聲響,後宮粉黛紛紛驚出,看到失態的君主,看到血泊中的姐妹,不由得驚恐交加,亂作一團……

李曄揚起手中的劍,含含糊糊地罵道:「小賤人!」他心想:這些侍女平日唯恐疏遠了他,常常爭相邀寵,而今他苦悶的時候竟然沒有一個能安慰他的人。

忽然,他的眼前閃過一道淡黃色的影子。一個貌美如花的姑娘,青絲垂肩,略施粉黛,半掩黃紗,身姿婀娜向他款款走來。這個宮女平日里少言寡語,但每次望著他的那雙眼睛總是充滿了愛憐和柔情。李曄腦海中搜尋了許久,漸漸想起這女子的名姓——李漸榮。她入宮時,不過是十幾歲的孩子,如今竟然生得這般亭亭玉立。

「皇上,您的佩劍髒了……」李漸榮眼瞼低垂,默默地走到李曄身前。

李曄一驚,本能地將寶劍橫在胸前。而李漸榮卻毫無懼色,她從袖口裡取出一張手絹,另一隻手很自然地搭在了寶劍冰冷鋒利的劍刃上。李曄雖然醉酒,但此刻忽然有些清醒。他被眼前這個容貌清純,膽大鎮定的女孩驚住,握住劍柄的手微微顫動著。

李漸榮將手絹交到左手,伸出右手握住李曄顫抖著的手。李曄只覺得寒冷孤獨中忽然送來的這隻玉手讓他安心,他深深地呼吸著,低眼看著李漸榮另一隻手擦拭著劍端的血跡。

忽然,他覺得蒼涼!

——手中的這柄寶刃,是當年先祖太宗皇帝李世民的隨身佩劍。曾經,這柄寶劍隨太宗皇帝定鼎下一統江山,可如今,這把象徵著最高權力的神器在他的手中竟然淪落到刺殺宮女發泄怨恨的地步。想到這裡,李曄再也忍不住,寶劍「哐啷」一聲落地,他抱著一根金絲楠木的柱子哇地放聲痛哭……

……一夜之逝,恍若隔世;欣榮俱過,輪迴伊始。李曄從龍榻上起來,到窗前推開被窗欞束縛住的新鮮的空氣。這一醉沉沉而睡讓他彷彿穿越了幾百年的時空。李曄這夜宿在乞巧樓,這是曾經在玄宗朝用彩錦編製的樓閣。

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百尺之高的情人樓閣,若用李白這首詩形容恐也並不過分。

窗外,已是白晝,一絲寒風冷不丁地拂過李曄的臉頰。忽然,他看見十軍觀軍容使劉季述等一群太監夥同崔胤等朝臣官員正從思政殿前逼來。李曄好生疑惑,這南北司平日里都是勢不兩立,今天竟然並肩而行。正在他納悶時,遠處的宣化門衝殺入一隊禁軍,這隊禁軍就像瘋了一般見人就殺、就砍。霎時間,李曄面色蒼白,他清晰地意識到,宮裡發生兵變了。

不等李曄逃到後宮,劉季述帶領的禁軍已經逼到了自己的近前。劉季述從衣袖中取出一條絲帛:

「陛下,臣等聽說陛下昨夜酒後縱慾,宮人多被屠戮。陛下最近心緒不佳,臣懇請陛下移居東宮,國是可委任太子處置。」幾句話說得綿里藏針,分明是逼迫自己退位。李曄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他挺直了腰,偉岸的身軀讓他能夠居高臨下地俯視這一個他憎惡的太監。

「朕昨日高興,多喝了幾杯,軍容何至於如此?」

劉季述乜斜著眼睛與李曄對視:「陛下不要怨恨臣,您看看這張聯名狀,實乃是南衙百官的意思……」劉季述身後,是黑壓壓的禁軍。此刻,李曄還能做什麼呢。他不能一死了之,不然真的會有亡國之虞。忍辱負重,或許是唯一的出路。他無可奈何地搖搖頭,隨即取出傳國之璽交給劉季述。

一群宦官威脅著李曄和皇后坐上龍駒鳳輦,押解到東宮少陽院。劉季述就像當年仇士良指著文宗呵斥的場景一般,曆數李曄幾十罪狀。隨即,院門緊鎖,鐵水凝固了鎖眼。堂堂一國天子,就這樣被囚居深宮。

這天是新年大年初二,李曄在飢餓中,剛剛度過了一個凄涼的春節。他已經一連好幾天沒有吃過一頓飽飯。幾個宮女哄著凍得瑟瑟發抖的小公主進入睡眠。他無力地斜倒在床沿邊,頭枕著蓮澈的腿。面臨著囚禁、飢餓、寒冷、屈辱,蓮澈顯得並不在意。她雖然剛開始也偷偷哭過,但之後便始終保持著平和的心態。她俯頭看著懷中的李曄,此時,李曄不再是那個金鑾寶座上的遙不可及的皇帝,彷彿又變成那個落魄小王爺。她輕輕用手整理著李曄兩鬢的長髮,她真想永遠不要有人來打擾他們。就讓時間凝固吧,就讓她和他永遠這麼抱在一起,就讓他們回到他們相識相見的何宅後園,回到那有著高山流水、亭台水榭的清平世界,回到那沒有名利沒有紛爭的童年時光。有的,只是他的才華橫溢和瀟洒舉止,有的,只是他攝人心弦的潺潺音波。她想她永遠是何祐寵愛的那個千金小姐,也想他永遠是落魄他鄉的皇家小王爺。為何他們都出生在亂世,為何他們都沒能享受幾百年強大富庶的大唐盛世?為什麼他要當皇帝,為什麼自己要成為皇后,為什麼他們不能去過那種與世無爭的情侶生活?在只有流水潺潺、簫聲相伴琴聲的單純世界裡,他讀詩書習寫文字,她相伴一旁靜靜研墨……那是多麼理想的一幅畫卷,那是她多麼嚮往的一種生活……

少陽院外,一通急促的砸門聲打斷了蓮澈沉凝的思緒,更驚醒了半睡夢中的李曄。

「嘭」的一聲,院門被撞開,一群禁軍手握鋼刀、長矛沖了進來。「他們是來找我的……」李曄喃喃道。人生在世,難免一死。只是,他死得有點不甘心。橫豎一條命,死何足惜!可嘆我一死,我的年幼無知的孩子便成了任憑宦官擺布的昏君,我李唐二百八十餘載社稷江山便很快要斷送他人手……李曄心如刀絞,痛苦和悲愴已經戰勝了眼前的恐懼。「我是天可汗的子孫!我身上流淌著太宗皇帝的血液!就算是一死,我也絕不跪地求饒;就算是一死,我也要挺直胸膛,做一個真正的天子!」想到這裡,他從腰間拔出了佩劍,右手擎劍胸前、左手緊攥龍袍,邁步走出內室,直奔前院。

幾天來,他第一次呼吸著冰冷的空氣,久卧榻前,他的雙腿已經變得麻木。幾步下來,他已經喘著粗氣,嘴裡呼出的來自胸中的悶氣瞬間在眼前凝固成一片水霧。就在這個時候,眼前的一切,忽然讓他一驚:他見到劉季述竟然被捆綁了起來,領著一隊禁軍的竟然是宰相崔胤,崔胤身旁站著的是盔甲耀眼的鹽州都將孫德昭。逆臣伏法了!這個驚喜的念頭閃過李曄沒有表情的冰冷的臉龐。神策軍卒幾百雙眼睛都齊刷刷地注視著他。

忽然,崔胤彷彿想起什麼似的,三兩步走上前來,跪倒便拜:「臣崔胤、孫德昭執逆臣向太上皇交旨。」隨即,院內、院外幾百人才參差不齊地拜倒磕頭。

「太上皇……」李曄冷笑一聲,自言自語道,「朕竟然就成了太上皇了……」原來此前,劉季述已經矯詔立年僅八歲的太子李裕為帝,尊他為太上皇。

李曄踱步向前,緊緊捏住劍柄的右手手腕一停一頓地轉動著,這把寶刃也隨之旋轉,不同的角度反射出的陽光咄咄逼人。只聽見「鏘」的一聲,李曄把寶刃扔到了孫德昭的近前,跪在地上毫無準備的鹽州都將嚇了一跳。

「孫愛卿,將賊閹人劉季述頭顱割下,以正王法!」散亂的頭髮搭在了李曄的額前,滿面的灰塵昭顯著這些時日所經受的悲苦。然而,這一字一句猶如炸破銀瓶一般鏗鏘有聲,讓所有人都不得不信服眼前之人才是大唐的真龍天子。

孫德昭胸中騰起一股正義的氣概。雖然,此時天子或許並不知道能讓崔胤下定決心剷除奸賊的是中原的朱溫,但回想起這幾日冒死和宰相崔胤密謀捉拿叛賊、營救天子的經歷,他不覺感慨萬千。

「臣,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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