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蜀王稱帝 第五十七章

有人說,歷史是人創造的。然而,也正是逝去的歷史造就了一些人。

華夏五千年的歷史長河,就像一滾厚重的捲軸。當你緩緩推開它的時候,映入眼帘的是金戈鐵馬的激戰,是一統江山的豪邁,是帝王將相的功德,是山河破碎的輓歌……然而,隱藏在這樣的宏大歷史畫卷背後的,卻是無數的永遠不為人所知的故事和人物。他們說過的話、做過的事、經歷的悲歡離合和生離死別將永遠隱藏在這樣恢弘的畫卷背後。但不可否認的是,他們的一切也都屬於同樣的歷史,或者可以毫不誇張地說,他們所做的那些我們永遠只能臆斷不可證實的一切,同樣創造了這段歷史!

大抵五更天了,這個世界還沉浸在一片寧靜當中。耳畔是流淌的潺潺江水,遠處村落不時傳來雞鳴。近處是稻田的芬芳,偶爾江風一起帶來了農家炊煙的香氣。過不了多久,勤勞的西川農夫們就會下地勞作,而新的一天即將在這樣日復一日的循環中開始。

張虔裕從烏篷船中探身出來,東邊那一縷初升的陽光柔柔地觸到他飽滿的額頭。江水反射出的金色映到他的臉龐,更加顯得他臉色紅潤。昨天晚上,他睡得並不好。十餘年來,他從來都是和戰馬打交道,就是睡在馬背上也會覺得舒坦。第一次在船上睡了一夜,左右搖搖晃晃,加上是逆流而上,時緩時急的郫江水讓他感到有些噁心。

「或許,我的棗紅騅這一夜搖蕩得也難過之極了……」他這樣想著,不由地回過身子去探望停靠在前面的一艘船,那匹陪伴他征程多年、馱著他幾次出生入死的愛馬,此刻便安靜地擠在那一艘船艙中呢……他繼續往西邊的上游望去——那裡在晨霧中隱隱能夠看見環抱的群山,在這郫江盡頭、群山之中,或許就藏著主公所說的成都龍脈。跟隨他起程赴任的家將、仆臣、兵丁百餘人分五隻船一順邊地停靠在郫江南岸,粗滾的麻繩緊緊地綁在了岸邊的木樁上。不算寬闊的江面在這裡畫出一個「之」字形的彎道,本來馴服的江水在這裡卻有些俏皮地沖盪著載著人和馬的木船。張虔裕不由得嘲笑自己:從前行軍作戰時,自己就沒有一戰定乾坤的本事;而今上了船,卻又絲毫捉摸不透這水的性格——他本一介武夫,卻沒有揮刀躍馬建立過卓越的功勛,反倒是憑藉著膽量和一張嘴博得了主公的信任,不知道這算是幸運還是遺憾。然而,此去導江縣,他可是要和滾滾江水打交道啊。俗話說,船到橋頭自然直,一切還沒有到來,斷然是沒有怯懦的理由的。想到這裡,他挺直了不算高大的身板,亮出洪亮的嗓音沖著前面喊道:「起航!」

「起航啰喂——」

「哦……主人家發話起航——」隨著幾個艄公的呼喊,幾股麻繩被緩緩解開。大船兩邊的十多個船夫脫去上衣,露出健壯的胸脯和陽剛的肌肉。一排木槳划過,最西邊的一隻快船,便隨即緩緩開動、逆流而上。

快了,趕在太陽落山以前就能到導江——我就是主公治下的第一任導江縣令!想到這裡,張虔裕紅紅的臉上露出一分旁人不易察覺的得意神色。他不由得又轉過頭,想看看遠在百里之外的成都府城——就在這轉身的一瞬間,他驚訝地看見遠處江面上漂移著一個黑點:不錯,正是一條小舟緩緩移來。張虔裕吩咐幾個艄公停下,他隱隱意識到,這條小舟是追自己而來的。其實這是不容置疑的,萬里橋頭縱然每日忙碌紛紛,但是大多是順流而下的商船,逆流而上去青城、導江的船本來就少,更何況是這五更天時移過的一葉扁舟呢!難道是主公還有什麼話沒有交代完?他獨自思索著……

小船移近了,他漸漸看清楚,船上只有兩個人。一個大漢戴著竹篾編製的斗笠賣力地在船尾搖著櫓,濺起紛紛水花彷彿晶瑩的水晶能夠散射出晨曦的紅暈。船頭站著一個清瘦的身影,穿著一身青色長衫,而這個人彷彿正在沖著他微笑。

張虔裕不由揉揉眼睛,他的臉上頓時堆起了幸福的笑容——立在船頭的這個人竟然是他的故友鄭頊!

移船相近,鄭頊拱手給張虔裕打了個招呼,道聲:「賢弟一向可好啊?」

見鄭頊飄灑的須髯已經透出花白,張虔裕不由感慨道:「歲月不饒人啊!兄長,這幾年你可是老多了啊!」他不由得回想起與鄭頊在棧道上生死與共的那夜。此後近十年來,二人一同共事結下了深厚的感情。大順二年,王建派華洪兵發東川相助顧彥暉,在大軍出發的那日,他與王建在城外一別。本來他打算從陸路去青城,但行至途中卻因為彭州的戰亂不得赴任。沒辦法,張虔裕只能折返回成都,在城南居住下來。而不久後鄭頊則被王建派往中原拜會朱全忠,兩人之後再也沒有見面。沒想到,一干瑣事纏身,這一待兩年一晃就過去了。眼見著王宗侃即將攻下彭州,整個西川即將全部收復的時候,王建這才想起了還未赴任的張虔裕。為了熟悉一下從龍脈流入成都的潺潺江水,虔裕特意從萬里橋坐船前往。不曾想,這日清晨竟然碰見了鄭頊。

鄭頊彷彿不在意虔裕直言他的老邁,依舊微笑著。待到昔日友人問起他為何徹夜追趕的時候,他才緩緩道出了原委……

原來,鄭頊萬里迢迢回成都向王建復命,才知道張虔裕已被王建差往導江。那一刻,他的心中充滿了歡喜和難過。他一來歡喜主公能這麼快明晰了楗尾堰對成都的巨大作用,仿蜀漢諸葛丞相先例遣專人治理古堰;二來,歡喜與自己共事多年的好友得到了主公天大的信任和器重。然而,歡喜之餘,他心中不免失落。十年來與虔裕結下的深厚的情感讓他不忍故友獨自遠在他鄉。

鄭頊忽然有一種衝動,這種突發的激情與他那沉穩的性格遠遠不符,他腦中閃過了一個念頭:向主公請命隨故友一同前往!年近半百的鄭頊平日言行不溫不火,可是這時他的衝動已蓋過理智。鄭頊的一番舉動著實讓王建吃驚不小。

王建依依不捨道:「先生隨我多年,已經習慣你在左右,如今遠去,叫我如何捨得?」

鄭頊搖搖頭,苦笑道:「鄭頊一介書生,蒙主公不棄留在軍中,又蒙主公垂愛、委以重任。這些年隨主公幹出些事業,也讓我看到一個即將崛起的西川。主公身邊人才濟濟,博雅先生可亞管仲孔明,足可扶保主公開疆擴土;副使張公愛民如子、治城有方,是難得的賢士。其餘文士大多是貴族子弟,文雅風流名動一時。鄭頊留在成都也只能抄抄文書,真不如讓我去青城、導江,在那裡我堅信能幫著虔裕為主公幹出一番事業!」

王建沉默不語,他了解鄭頊的才學與膽識。張虔裕要想在那裡出色地完成任務,真還需要鄭頊這樣一個人的幫持。可打心眼兒里他又捨不得這個默默無聞但卻幾次立功的書生。他語重心長道:「先生遠在他鄉,可要多給我寫信啊!我,會惦記你的!」

鄭頊顧不得拭去眼角的淚痕,他深深地給王建施一禮:「主公,您多多保重了!」隨後,邁步出了府門,快馬加鞭直奔萬里橋。可到了橋頭,卻被告知,兩個時辰前,張虔裕一行已經遠走了。鄭頊心急如焚,好不容易找到一隻小船,給了艄公十倍的船資,這才晝夜追趕。艄公賣力地搖了一個通宵的櫓,趕在天剛放亮時,終於追上了張虔裕的船隊……

虔裕聽罷鄭頊的述說,感動得不知說什麼是好。趕緊將鄭頊請上大船,又重重酬過艄公。

兩人並肩來到船頭。張虔裕不由熱血沸騰,幸福而充實的感覺讓他看到自己的將來會是無限的輝煌——因為他堅信,有鄭頊在,自己一定會在楗尾堰干出一番驚天偉業!

郫江兩岸的稻田青翠欲滴,隨著耳畔木槳攪動江水的嘩嘩聲緩緩地退離視線。張虔裕呼吸著這久違的新鮮氣息,問身邊的鄭頊:「兄長此去宣義拜會朱公,可謂九死一生啊!人們都說朱全忠乃中原梟雄,武功蓋世、治軍嚴明;可我聽說此人生性狡詐、性情反覆,不知兄長此去見到的朱公是何模樣?」

鄭頊沒有正面回答,他望著遠處的水田,眼前是一片新綠,綠得讓人的眼睛有著前所未有的放鬆的舒服感。他似乎能夠看到,過不了幾個月,這裡便是一片忙碌的豐收的景象。偌大的西川,廣闊的成都平原,這樣富饒的田地是最強大的生命保障。

「主公想要效仿蜀漢立足三川,觀天下之變。這中原戰亂紛爭,朱全忠的力量絕不可小視。主公差我此去拜會,一則是想刺探中原諸侯的實力,二來也想讓朱溫知道我主的雄才大略。」說到這裡,鄭頊頓了下,彷彿想起了朱溫冷眉倒豎的表情。早在平定黃巢叛亂之時,朱溫的有力倒戈幫助唐廷葬送了起義軍的前程。先帝僖宗大喜之餘,為其賜名「全忠」。然而此後,朱溫在中原常年用兵,讓人看不出他有多少「全忠」的跡象。「朱全忠治軍確實嚴明,李克用這樣的草原野狼都沒在他身上佔得絲毫便宜……要說他的模樣么,呵呵,我也是那天持聘時見了一面,很是一個好面相啊!」

「哦?那他和兄長都聊了些什麼?」

「他問我劍閣道路可否艱險。我告之,危峻絕倫!朱全忠不信,斜眼看著我又問:『賢主人何以過得?』」

張虔裕瞪大了眼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