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成都已經稍顯炎熱,錦江畔一字排開的垂柳像身著戎裝等待檢閱的將士。入夜下了一場雨,甘霖滋潤著這個城市,設計精巧、縱橫阡陌的排水系統將多餘的雨水順暢地送入兩江的懷抱。扶著笮橋上雕飾精美的石欄,遠眺不遠處忙碌的錦官城。腳下的江水千百年潺潺流動、永不凝固,此時此刻王建已經割捨不下對這座異鄉之城的情愫。幾天以後,大軍即將出征梓州,去完成他心中統一兩川的夙願。
王建身後,立一武將,默默不語侍衛一旁。他,曾經是揚名西川戰場、赫赫有名的大將華洪,可而今,他已是王建的義子——王宗滌。王建思前想後,著實想不出比華洪更適合的人選。不久前楸林寨一戰,華洪身為一軍將領,披堅執銳、直搗黃龍。無論攻城拔寨還是軍心所向,都無法找出能與其匹敵的對手。
「宗滌,拿下梓州你有幾成勝算?」
「只要糧草齊備,末將擔保萬無一失!」
「好啊!我要的就是你這句話。這次出征,成都所有將領你可任意調遣。不過,除了除掉顧彥暉,你去東川還有件大事要辦。」
「還有件大事?」華洪不明白還有什麼大事比平定東川更為重要。
「來,我慢慢告訴你。」王建引著華洪往笮橋北面的城門洞走去,「宗滌,你可知道軍中有些關於李虞候的傳言?」
華洪頓時一驚!他知道,王建說的是李簡!當年進攻閬州時,李簡沒有按期抵達戰場,將士多傳言李簡臨陣脫逃,和閬州附近村寨的一個女人有染。然而,由於李簡位高權重、深得王建器重,大家也只能私下議論。尤其是張造陣亡後,張劼曾經嚷著讓王建正法李簡,可王建卻力排眾議提拔了他。此後,軍中將領誰也不敢復有議論。這時,王建竟然主動提到李簡之事,讓華洪一頭霧水。
「其實,這些傳言並非空穴來風。這件事宗瑤早就原原本本告訴過我,事出有因,何況那時那女子便有了他的骨肉……」
華洪暗道,原來主公早已知道了事情原委。
「我一直裝作不知道,便是不想給將士口實。眾人皆知,我治軍嚴明,他臨陣收妻、延誤戰機已犯軍法!你或許也知道,當年,他救過我,我欠他一個人情;而楊監軍屬我為八都之一,我又欠了他一次。我畢竟是凡夫,欠人太多了,總覺得肩頭的壓力太大!如果那女子當真有了他的骨肉,如今孩子已經長大了。這次你攻下東川,一定要前往閬州仔細尋訪她母子二人,我也好給他一個交代。」
華洪恍然大悟。他第一次感到令出如山的主公竟有這樣的柔情。
「主公放心,東川一定會拿下,她母子二人我也一定要找到!給你、也給李虞侯一個交代!」兩人說著,已入笮橋門。
忽地,李吒吒打馬趕到,飛一般來到王建近前:
「稟主公,皇上派遣的欽差李洵大人到!已在節度府衙外等候。」
王建一皺眉頭:李洵?這個人是幹什麼的。可想想既然是欽差也不能怠慢,便吩咐列隊迎接。
節度府衙外,整齊威嚴的隊伍分列兩旁。王建親自將李洵一行讓至大堂。接著,成都官員分列跪倒,迎接聖旨。李洵手把黃綾子捲軸,文縐縐地念起了王建最為頭疼的之乎者也的聖旨,前面說的什麼也沒有弄個究竟,到後面聽明白了幾句:「……著貶西川節度使王建為南州刺史,立即罷兵……」
這一句,念得清楚,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明白。方才紀律井然的廳堂頓時炸開了鍋。張劼火冒三丈地衝到欽差面前,揪住了李洵的衣領:「奶奶的,俺盼打仗盼了好多年,這小皇帝好生不通人情,偏偏這個時候要俺大哥罷兵!回去告訴姓李的,惹惱了俺,提把大刀砍進長安的皇宮!」
李洵嚇得瑟瑟發抖,嘴裡叨叨著:「皇上……皇上都已經不在長安了……」
王建忙呵斥左右把張劼拉到一邊,又滿臉堆笑地拍了拍李洵身上的塵土:「在下治軍不嚴,讓欽差大人驚嚇著了……大人剛才說什麼……皇上不在長安了?」李洵從驚惶中鎮定過來,這才將皇上幸臨華州的經過講了一遍。王建心中一面為天子的安危擔憂,但一面也清楚,這次就是違抗聖旨、冒天下之大不韙也要出兵東川。於是他假意請李洵赴校兵場閱軍。當來到校場後,王建手指著黑壓壓的軍隊道:「東川忤逆,目無天子。我討東川上順天意,下和民心。皇上要除了我的節度使,我不在意,可是如果要我罷兵,你來問問這裡的將士答不答應?」最後一句話,王建有意提高了嗓門,像是說給李洵的,更是說給三軍將士聽的。隨即,便有將領帶頭,不多時,「不平東川,絕不收兵」的吶喊聲便如排山倒海一般響徹雲霄。
李洵哪裡見過這樣的陣勢,早嚇得臉色蒼白。王建知道李洵此番已經註定是無功而返,便吩咐下去,安排酒宴為李洵等人壓驚。這時候,王建忽然見到李洵身邊一個隨行官吏十分面熟——難道真是他?王建心裡疑惑道。
韋莊遠遠地看到王建在注視自己,上前施禮:「將軍還曾記得韋莊否?」
「記得,記得!怎麼不記得啊!這一別都有十五年了啊!」
「是啊!十五年了,我都老了,將軍還是這般精神呢!」
王建不曾想到在這裡見到了韋莊。想當初,韋莊對他說過的那些話語至今還在耳畔縈繞。當時,他樸素的直覺就告訴他,那個落第的秀才定然懷揣錦繡,有治國安邦的才略。他想挽留韋莊,可是卻沒有留住。後來,他從鄭頊口中得知,韋莊寫就了一篇《秦婦吟》天下聞名。王建每想到此,便夜不能寐,朝夕想見到他。沒曾想,十五年過去了,這個願望真的實現了。
正如韋莊所料,他和李洵還沒有離開成都,西川大軍在華洪的帶領下就浩浩蕩蕩開向梓州。王建再一次極力挽留——這一次,讓韋莊動心了。這些年洛陽沉醉和江東飄零的經歷使他認識到大唐落日終究是不可挽回的事實,所以即使中舉也無法帶給他更多的歡欣。天子顛沛流離,藩鎮割據兼并——這樣的環境下,作為天子身邊的近臣,無可奈何、無能為力!他早聽說過西蜀繁花似錦,可當真來到成都才發現王建治理下天府之國的繁華遠遠超出他的估計。安定祥和的街景、厚重積澱的文化、穿梭街市的美人……這些都是他曾經夢寐以求的天堂,他開始後悔沒能早早來到這個被水和詩滋潤了千年的城市。千餘年來,滄海桑田,岷江流淌的血脈滋潤著這個從未變更過名姓的城市。他畢生最為景仰的詩聖正是在這裡的茅屋內寫就了傳世的詩篇。他甚至能夠想像出,當年詩聖就是在浣花溪畔,用煮沸的溪水沖沏出青城的幽幽茶香,在那流動的精靈浣洗過的薛濤箋上寫下史詩般的章句。
除此之外,更讓韋莊心動的是成都的主人對人才的接納和對各種文化的包容。儒家、佛家、道家在這個城市和諧共處、興盛繁榮。性格古怪的馮涓、智謀天下的周庠、文采斐然的鄭頊都各歸其所各有所為。城內的大聖慈寺香火不斷,佛法盛行;城西的青羊宮也是科儀常興、道法傳世。這種地方,才是他真正所嚮往,才是他真正有所為處!
是的,韋莊真的動心了。他期盼早日回到長安故里,將如茵接到成都,在這詩聖寓居的城市終老他的餘生。
王建一直將韋莊送到城北的天回鎮,目送欽差一行遠去,卻久久立在那寫有「天回鎮」的巨大石碑前不願離去。
不知什麼時候,周夫人也隨行至此。自打入成都以後,她很少出門,更沒有到過成都附近遊逛過。
「今天你興緻很好么,怎麼隨我到了這裡?」王建一面問著,一面在石碑旁坐了下來。
周氏也陪著坐下:「在家悶得很,想出來透透氣。」
「你早該出來走走,成都的集市很熱鬧,成都附近的名勝也很多。大聖慈寺、青羊宮、武侯祠、文翁石室都是好去處……」
「你這麼一說,我倒想起那次你陪我去昭覺寺上香……」周氏的臉上浮現出幸福的回憶,儘管她已青春不再,但那分端莊而坦然的神情讓人見了也生幾分愛憐。
王建忽地握住妻子的手:「我知道,這些年你受了不少委屈……等這一仗打勝了,我陪你去青城山、楗尾堰看看,據說那裡景色很好。」
「不用了,你有這份心思我就知足了。你有更大的雄心壯志,收復兩川其實只是第一步,對嗎?」
「還是你懂我。不過,這麼打下去,我心中越發不安。」
「因為什麼?」
「因為天子!」雖然只有短短几個字,但聰明的周氏頓時明白,隨著大唐王朝的衰敗,他與先帝僖宗之間那種篤厚的情感和眼下需要他繼續蠶食土地的戰爭激烈地衝突著。
「你並不是侵佔大唐的國土,只是讓大唐的百姓能夠真正遠離戰爭,過上安穩的生活。」
「或許你說的是對的,但是將來怎樣誰也不知道。數百年以後別人怎麼評論我,也不得而知。」
「既然如此,那索性就別去想這麼些……還是說些高興的事情吧。」女人微笑著,將頭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