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逐鹿三川 第三十六章

「何貴啊,我讓你去弄的蒙頂新茶呢?」何義陽滿臉慍色,他把一碗茶往管家手心裡狠狠地一放,「你聞聞,這破茶稈子哪有一丁點茶香啊?每次一喝茶我就心煩!」

管家臉上露出難色:「老爺,您不是不知道,這西川節度使已經截斷了茶路。眼下兵荒馬亂的,雅州的茶農多半不做種茶的營生,這每年的新茶自然少得出奇,還都被成都拿去了,別說是您了,恐怕當今的皇上也是很難喝到蒙頂的新茶。」

「嗨呀,這皇上哪兒的茶不能喝啊,我不是好這一口么?」說著,他從身上摸出一根煙桿,何貴趕緊將卷上的葉子煙給塞上、點燃。員外嘬了兩口煙,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我這裡白養了兩萬人,連一點好茶都弄不來!去,告訴藺澤,讓他差上三千人,親自去雅州蒙山一趟,我還不信了……」

「老爺,這萬萬使不得啊!」何貴慌忙道,「您這樣必然和成都那邊少不了衝突,這不就是挑明跟田令孜對著幹了么?眼下成都正在交戰,您何苦來蹚這趟渾水呢?」

「啪」的一聲,何義陽一掌拍在一旁的几案上,將茶水震了一桌子:「我還就不樂意你跟我提田令孜!這個老閹人!我當年幫著運糧草打南詔的時候,他還在賣狗屎呢!」

「老爺您消氣,我這不是多嘴了嗎?不過話說回來,他田令孜也風光不了多長時間了。我最近聽說,新皇帝派了中書令韋相公,轄顧彥朗的東川軍和王光圖的永平軍征討成都了!」

何義陽點點頭:「這我有所耳聞。新皇帝比他父兄都雷厲風行,聽說現在朝野也恢複了生機,我看田令孜的日子沒幾天盼頭啰。不過,這個王建王光圖,倒不是個簡單的人物……何貴啊……」何義陽背著雙手踱著步子,「你跟了我有四十多年了,如今我們何家也算是家資殷實。可你也知道,這亂世如果不能逢對明主,像我們這樣隱居山野,總覺得有些不舒坦!你說,我要是帶領我這兩萬人去投靠朝廷,把我這些家丁們都編入行伍,朝廷能接納我們么?」

「老爺……我,我斗膽說句犯忌的話吧……眼下皇帝想復興大唐的開元盛世,那是不可能了!您看看中原、江南,藩鎮割據已經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且不說現在朝中有人把我們視為佔山的匪類,就是朝廷真有接納我們的心,咱們何家這兩萬人往大戰中一投,就像海水裡投個石頭子兒,連一丁點影子都尋不著。老爺,您如果動了為咱老何家正名的念頭,那……那……那還不如投靠顧彥朗或王光圖!」說罷,何貴撩袍跪下。

「唉你看看,幹嗎跪下,快起來快起來!」何義陽低眼望著這個跟隨自己這麼多年來的老管家,如今他已經是鬚髮皓白了。是啊,這些年來他是何家的管家,更是自己的謀士和心腹,自己老了,何貴也老了。何貴說得不錯,何義陽何嘗沒有大唐落日的預感,可一旦要歸屬了地方藩鎮,那就不可避免地要在亂世中博弈。亂世能夠成就英雄,也能夠葬送人才。如果要把自己這七八年經營起來的一支部隊交給別人,這彷彿就像在押寶,天知道這一寶押下去,能換來的是名垂青史還是竹籃打水。

「老爺,庄外有人求見。」一個家將步履匆匆進了後院。

「什麼人?」

「他說他叫王宗瑤,自稱是永平軍節度使之子。」

「永平軍?那不就是王建么?」何義陽心裡嘀咕著,這可真是說曹操曹操到。「王光圖派他兒子來我這做什麼?」他盯著何貴。何貴幹瘦的臉上擠出幾道褶子,使勁地搖搖頭:「您見了他不就知道了?」

「也對,也對。」何義陽搖晃著腦袋,「去,讓他在客廳里候著……」

且說王宗瑤領著幾個親隨一路探問,沒費多少周折就來到了何家莊園。他欣喜一切如計畫般的順利,只要見到何義陽向他說明來意,大功就告成一半。此刻,他在客廳中等待著,猜想著這個名振西川的大財主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沒過多長時間,就見著屏風後面走出兩個人。先頭引路的是一個枯瘦的老頭,留著一縷山羊鬍須。隨後一位員外模樣的老者,身穿紫黑色綢衫,年逾半百卻顯得異常的精神。宗瑤心想,這一定就是何義陽,連忙上前一步作了個揖:「員外,在下王宗瑤這方有禮了。」

何義陽點點頭:「王將軍不必多禮,請上坐。」宗瑤謝過何義陽,側身坐下。

何義陽這才看清,眼前的這位年輕人長得一表人才,不僅外表英俊瀟洒,舉止更是大將風範。「王將軍遠道而來,到我這窮鄉僻壤所為何事啊?」

「恕晚輩直言,此次前來,乃是奉我父所差拜會前輩。」

「哦!王司徒是朝廷冊封的大員,怎會知道我這麼個鄉野村夫呢?」

「我父從戎之前曾久涉江湖,景仰前輩威名。前輩雖然多年隱居,然而在西川那仍舊是人人景仰的英雄。這些年,陳太師兄弟統治西川,百姓不得安居樂業,民怨沸騰。我父現受天子之命,征討成都,欲還西川民眾一個富庶的天府之國。特想請前輩出山相助。」

何義陽齜了齜牙,心想:王建果然是來請自己出山?世上的事哪有這麼巧的,剛才還和何貴商議著有無可能投奔王建,這眨眼間王建的兒子就來請自己。這突如其來的事,反而讓他一時不知所措。何義陽心裡一面盤算著,面上卻不露聲色對宗瑤道:「朝廷用兵,討伐的是自己的藩鎮。老夫何德何能,敢勞煩王司徒差請?我老啦。想過幾天安生的日子。我手下縱然有些個武裝,不過是老夫家中親隨僕從,不能效兵沙場。王將軍,恕老夫怠慢啦!」說罷,何義陽將臉色一沉,大手一揮:「來人,送客!」

「前輩……」

何義陽並不理會宗瑤,轉過身三兩步繞過屏風。幾個家僕迅速走到宗瑤面前,做出送客的架勢來:「王將軍,請吧。」

宗瑤憋著這口氣,卻又無法發作,只能怏怏地離開。

「老爺,」何貴看到何義陽平靜了些,給主子又點上一捲煙葉,小心問道,「老爺啊,他王宗瑤怎麼說也是朝廷的命官,又是王建的義子,您幹嗎說話不留一點餘地啊?」

何義陽不語,猛地咂了一口煙桿,又深深地吐出一串煙圈。他長噓一口氣,問道:「你說,這個王宗瑤當真是受王光圖的差遣來請我的?如今他與東川顧彥朗聯兵伐成都,莫不是想要利用我?」

何貴小心地品味著主子的問話,答道:「如今朝廷委派韋相公入川,下令討伐陳太師。然而朝廷沒有自己的隊伍,借用的是王光圖和顧彥朗的兵馬。也就是說,即使朝廷勝利了,田令孜兄弟伏法,這西川未必能被朝廷收回去……顧彥朗鎮守東川,他不一定會傾盡全力賣命的,倒是這個王光圖,惦記的是成都平原的肥沃。眼下他實際上是朝廷討伐成都的主力,當然少不了要想盡一切辦法來拉攏一切可以為他所用之人。老爺您居西川多年,若干年前已在江湖上威名遠揚,他自然會想到您的。」

「嗯。」何義陽點點頭,「是啊,王光圖能調集的兵馬不過三萬餘,我這裡的兵馬錢糧可是他羨慕之極的!」

「老爺,您認為如果我們不歸順於他,他能否打下成都呢?」

「這個……」儘管管家給他出了一道難題,但他卻很樂意解剖這道題目,「現如今西川兵馬數倍於王光圖,單這麼看他似乎不佔優勢……但是,」何義陽話鋒一轉,「眼下他出師有名了——他是討伐逆臣,自然為天下輿論所倚重。我聞王光圖是世之梟雄,此人行伍出身、帶兵有方,手下名將雲集、文人歸附,可見其雄才大略!攻下成都,只是遲早的事情。我估計田令孜不會是他的對手。只是這場浩劫要持續多久,就不好說了。」

「老爺,我多句嘴。既然田令孜不是他的對手,您又何必得罪上門請您的人呢?這有朝一日王光圖為西川主,您的日子就過不去了。這可不是坐觀虎鬥的時候,若要為何家後世著想,眼下可是最佳的時期!」

「唉!」何義陽嘆道,「我說老兄弟啊……」一句這樣的稱呼忽然讓何貴感到惶恐。「你我都是半個身子埋進土裡的人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是該為後生們謀一條出路了。你跟我這幾十年,也不算白活。想想當年我出力助了高駢一把,讓他平南詔、築羅城名揚四海,我也因此功成名就退隱綿竹。我僥倖沒有跟隨高駢走南闖北啊!不然如今可就成了叛臣賊子了。咱們要為後生們謀福,這一步萬萬不能走錯!那個王宗瑤雖然言語質樸、舉止不俗,可我畢竟不能一見面就答應他如此大事!倒是,現在想來,將他趕走,有些魯莽了!」

「老爺,我明白了。咱們要投靠別人,也得知道別人是否真心對咱們……」

「對,我雖然就見了王宗瑤一面,怎麼忽然喜歡上他了。你說,要是把我那丫頭許配給王宗瑤……」

「般配!般配!」

「嗯,我看也是!」

說話間,一個家將繞到後院:「老爺,王宗瑤隻身一人在宅門外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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