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貧道願北上迎接鄭大人。」年輕的道人杜光庭立刻向李儇請命,他見皇上稍加猶豫,又補充道,「貧道久聞鄭大人公正廉潔、心繫天下,一直無緣拜會。懇請陛下賜此契機,代天子迎接功臣,也可了貧道一樁夙願。」
「好吧,朕就依你。」李儇又對李傑道,「傑,朕想讓你跟著杜道長同去,你意下如何?」
「臣弟遵旨!」
李傑和杜光庭靜候在鹿頭山上,等待著鄭畋的到來。探馬已經報過,今天晌午時分,鄭畋便能到此,而此處是通往成都的必經之道。鹿頭山東麓納羅江縣城而抵紋江,西麓靜淌著清澈的綿陽江。逶迤綿綿的山嶺好似一道天然屏障將兩側江河隔離開來,使得這裡成為蜀都北部的門戶。李傑讀過《三國志》,他熟知這控扼川陝古道、地勢雄峻、易守難攻的關隘就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綿竹關。當年,司馬昭命征西將軍鄧艾等五道伐蜀,孔明之子諸葛瞻扼守此關,與鄧艾進行了一場生死之戰,卻終因寡不敵眾陣亡沙場。這一戰,也成為蜀漢政權的最後一戰,從此昭烈皇帝與武鄉侯辛勞一世開創的基業終於灰飛煙滅……
「王爺,您在想什麼?」杜光庭打斷了李傑的沉思。李傑長嘆一聲,環顧遠處蒼翠的青山和兩側寧靜的河谷,感慨道:「我在想,當時諸葛思遠若有其父孔明三分智慧,憑險固守,靜待姜維大軍回援,鄧艾必然腹背受敵,蜀漢不至滅亡如此迅速……」
「王爺博古通今、善知兵法,令人佩服。只是……」
「只是什麼?」
「孟子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憑險固守雖為謀兵上策,但後主失德,民心所背,亡國只在旦夕,豈是一將可以左右?鹿頭山地勢險要不假,但險關從來抵不住民心。王爺,數百年前這裡被魏軍攻破,今後成都之主若是失民心,此關必將再被鐵騎踏遍……」
李傑點點頭:「天下民為本。太宗皇帝說,君如舟,民如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先生,敢問當今天下民心何向?」
「恕貧道直言,黃巢以數人起兵,而縱橫中原數載,奪京城、偽帝業,實有民心所歸。王爺自長安來到成都,一路可見百姓苦難、流離失所。天府之國尚且如此,中原更是戰亂紛紛,黎民塗炭!萬歲鑾駕遷蜀,豈是黃氏一人所為?實乃……」
「先生不用顧忌,說下去。」
杜光庭沉思片刻,終於還是沒有點破,又換言道:「王爺,如今黃巢縱兵,殘殺長安百姓,已失民心,依我所見,收復長安為期不遠。但若想興復唐室,則路漫漫其修遠!」
「據說那黃巢也是粗通文墨之人,而且善於騎射。可惜屢試不第,這才舉兵謀逆響應仙芝。我父皇在位之時,確實揮霍無度,許多才俊不得為我所用,實在可惜。」光庭聽罷,心中暖意融融,卻微笑著答道:「王爺,落地試子比比皆是,可若都如黃巢作為,天下戰亂紛呈,百姓有何安寧?朝廷無為,也並非都是天子之過。只要胸懷天下,必會有作為之日!實不相瞞,貧道也曾應試九經舉、萬言科,只可惜才疏學淺,名落孫山……」
「哦?先生也曾落第?」李傑道,「先生可否講講您的故事?」
「王爺見笑了。光庭自幼喜好詩書、偏愛經史,曾立下宏願,願為大唐百姓謀福。只可惜才華不濟,不能金榜題名。」
「那後來呢?」
「後來,我有幸數次拜會潘尊師,傾訴落第的苦悶。尊師曾對我說,若想救萬民於水火,並非科舉一條路。這句話對我觸動極大,也使我有幸結緣道門。後來,我在洛陽一帶遊歷山水,參訪『道境極地』王屋山時,得見那裡存留『白雲道士』司馬承禎的眾多遺迹,忽然領悟到,投身道門亦可濟時救世。於是,我便入天台山學道,得到眾多名師指點,決意重整道教典籍,這才雲遊四海、遍訪道觀,希望能完成一部集道教古今大成的書。來到成都後,正巧得知天子幸蜀,潘尊師也隨之而來,這才再次拜謝尊師。承蒙尊師抬愛,將我錯薦給天子,也因此有緣結識王爺。」
「原來如此。以後,還望先生不吝賜教。」
「不敢,王爺但有所問,貧道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說完,兩個人又陷入了深深的沉默。李傑不覺往北邊的山路望去,他期望能早些見到鄭畋,從他的口中聽到這些月京城發生的事。自離京城後,李傑每日關心著國都的新況,一想到長安百姓慘遭蹂躪,心中不覺難過。
卻說,鄭畋與天子分別後,回到鳳翔斬賊使、歃血盟、修城池、聯藩鎮。涇原的程宗楚、天雄的仇公遇都先後與鄭畋結盟。廣明二年(公元881年),一紙檄文攜快馬直送長安,更送到了天下的藩鎮手中。檄文中那一句「每枕戈以待旦,常泣血以忘餐。誓與義士忠臣,共剪狐鳴狗盜。近承詔命,會合諸軍。皇帝親御六師,即離三蜀。霜戈萬隊,鐵馬千群……」的豪言壯語至今回想亦覺蕩氣迴腸。
打那以後,尚在觀望的諸道聳動,各治勤王之師。唐中和元年(公元881年)三月,京城四面諸軍行營都統鄭畋率部在龍尾陂擊潰黃巢宰相尚讓。這一戰,鄭畋的名字驚住了黃巢,驚住了長安。它好似一針興奮劑注入了所有正在準備反攻長安的藩鎮們的血脈中,一時間,四處兵馬齊發,對長安形成圍攻之勢。然而,勝利沖昏了一些藩鎮將領的頭腦,四月初,龍尾陂一戰戰功卓著的唐弘夫、程宗楚等不聽鄭畋多次勸告,率領大軍圍攻咸陽,隨後兵進長安。老謀深算的黃巢早料到唐軍會急於求成,他果斷地放棄長安城率大軍當夜撤離,屯兵灞上,伺機反戈。隨後,幾路唐軍殺入長安,為了爭功亂作一團,唐軍士兵更是肆入府第民舍,搶掠金帛、妓妾。黃巢得知城內狀況,當機決定引兵反攻。大齊主力分頭從諸門回返長安,展開巷戰。官軍猝不及防,身上又背著搶來的財物,負重難行,死者十之八九。亂軍之中,程宗楚、唐弘夫先後被義軍殺死,其餘將領收集殘兵,狼狽逃竄。
一場廝殺之後,長安城頭重新飄揚起大齊軍的旗幟。由於長安市民先前有歡迎唐軍的舉動,黃巢對此極為憤怒,竟下令縱兵屠殺。一時間,百萬京師血流成川……一場戰役,先勝後敗,長安城得而復失。由於連續戰爭的消耗,鳳翔補給不及,行軍司馬李昌言因嫌犒賞不力,率領興平軍襲擊鳳翔,鄭畋被捉。無奈之下,鄭畋只能同意表奏李昌言鳳翔留後,自己被押送著羞愧地前往成都……
當初淚別天子,肩負復興唐室重任,那是怎樣一種使命感。當斬殺齊使、聯絡諸道擲地有聲不思退路時,又是怎樣的豪邁……一想起這些日子經歷的風風雨雨,鄭畋感慨萬千。可如今,顛簸在入蜀的棧道上,他的心中既對天子愧疚,又對失利抱憾。幾日風塵,恍若隔世,他的鬢角一夜花白。前邊就是鹿頭關,翻過這道山,一馬平川直通成都,天子在那裡等候著他。鄭畋感到辛酸,他無顏面對寄予他厚望的皇帝。然而,他卻也沒料到,壽王李傑和杜光庭竟然在這裡迎接他,這讓他受寵若驚。
一路上,李傑詢問著前線的戰況,但鄭畋只是禮節性地應付著答了幾句。其實,他何嘗不是一肚子的話沒處傾倒,何嘗不想將自己的擔心和對將來的打算一一道來?但或許,他覺得現在還不是時候。他並不知道壽王已漸參朝政,在他眼裡,王爺貴為千歲迎接自己一個罪人實乃皇上天恩。成都號稱天府之國,他並不擔心天子在這裡生活上會受苦,但他能感覺到,皇帝的心時刻惦念著前線的戰局。見了皇上,他該如何面對、如何解釋?更重要的是,鄭畋似乎感覺到,自己的宦海生涯即將走到盡頭,或許到成都後面聖的談話是他最後一次表明他對戰局未來走向預測的契機。故而,他一面含含糊糊應著李傑的問話,腦子裡卻反覆組織著語言,準備見到皇帝時就將自己的打算和盤托出。
節度府衙,現在是天子的行宮。鄭畋像一個犯錯的孩子,靜靜地跪在臨時的御書房門前,等候天子的召見。「吱呀呀」一聲,門開了,從裡面走出一個宮女,面帶憂慮之色:「鄭大人,皇上宣您覲見。」
鄭畋迫不及待地站起身來,拂了拂身上的塵土。
「大人您得勸勸,皇上已經兩天沒進膳了。」宮女說完這句話便退在一側。鄭畋心中一陣酸楚。他撩開袍服,輕手輕腳地進了書房,遠遠地便跪下磕頭:「罪臣鄭畋見過吾皇萬歲萬萬歲!」
李儇忙起身,繞到案前雙手攙起鄭畋,許久才說出一句話:「你受苦了。」又傳令左右看座。鄭畋頓時哽咽,小心翼翼地欠身而坐。
「鳳翔的事,朕已知曉,朕不怪罪於你。」
「臣有負陛下重託,罪該萬死!」
李儇擺擺手:「勝敗兵家常事。長安得而復失亦非你之過,實乃程宗楚、唐弘夫等貪功冒進,亂了復國大計,一死難辭其咎!至於鳳翔兵變,過不在你。從前,朕不聞政事,延誤國是,若早聽愛卿之言,不至今日顛沛流離之苦。如今你既來成都,便留朕身邊,朕依舊拜你為相,軍國大事為你所領。」
鄭畋從前雖也貪慕功名,也恨不能權傾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