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長安烽火 第十八章

田令孜徒步牽著馬。就在前一天,因為缺少糧草,連同他坐騎在內的十匹馬已被斬殺充饑。他舉目四望,鬱郁地嘆氣:「我的好皇上,這四下都是荒野,哪裡有吃食啊?」

「人困馬乏,怎能再行?你傳令衛軍歇息片刻吧。」

「好吧。」待禁軍行到路邊一排楊樹下,田令孜一揮手,傳令就地休整,又攙扶李儇下了馬。天陰冷陰冷的,頭頂上烏雲密布。令孜摸摸乾糧袋中,還剩三片酥餅殘片,遞到李儇面前。李儇看了一眼,搖搖頭:「遠水不解近渴,你分給朕的兄弟們吃吧。」

田令孜頓時變了顏色,瞅了眼遠處樹下衣衫不整的幾個王爺,哼道:「這幾個王爺,養尊處優慣了,現在凈添麻煩!把餅給他們,倒不如分給衛士呢!」一句話,直捅李儇的心窩。想到一個太監居然放肆到如此地步,不由辛酸。

壽王李傑背靠大樹坐著,連日的奔波,已經讓他退去了身上所有的嬌氣。他並不畏懼繼續趕路,只是肚子一直咕咕作響。「要是有忠臣在,一定會在這個時候給我們送點兒吃的。難道大唐沒有忠臣了么?」在小王爺心中,樸質地期盼著忠臣的到來。

「皇上——皇上——」李儇正靠著樹榦閉目養神,恍惚中聽見有人遠遠地呼喚自己,似乎就是在夢境中,就像在金鑾寶座上享受臣下山呼萬歲一般。那呼喊之聲,由遠而近,變得似乎真真切切。「難道朕餓迷糊了么?」

「皇上,你看,遠處有人來了。」這一回,耳邊真切地傳來田令孜的聲音。李儇緩緩地睜開雙眼,只見一匹馬引著一隊滿載貨物的騾隊朝自己這邊聚來。馬上一人,一身蒼色官服,遠遠地便翻身下馬,伏倒近前:「微臣參見皇上!」

李儇上下打量著這個官員:「朕,好像從未見過你。」

「微臣是漢陰縣縣令李康,知道皇上正在危難之中,特來奉獻糧草。」

李儇和田令孜幾乎同時跳了起來:「什麼?獻糧草?你可真解了朕的燃眉之急!朕要重重賞你!」

李康叩謝之後,接過隨行人遞來的一盤羊脯,親自捧到李儇近前。李儇用手拿起一塊,放在嘴中。他好像從來沒有吃過這樣的美食,回味良久。對李康道:「愛卿,你護送朕去興元吧,到時朕重重封賞你!」

李康臉色忽變,吞吞吐吐道:「這……微臣體弱多病,怕難堪護駕重任……」

「罷了!」李儇臉一沉,心想:都知道蜀道難,難於上青天,若非誓死忠於朕的賢良,怎會甘於隨朕艱辛跋涉、吃這趟苦。看來,這人非是忠臣良將,僅是想博朕封賞而已。

「李康,你如實回答朕,憑你區區縣令,怎可得知朕的行蹤,又如何會想到在此時此地前來獻糧?」

李康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只得如實回道:「微臣不敢隱瞞。微臣乃一個下縣小吏,哪能神機妙算,又豈敢擅作主張。是張禹川向我獻策。他說皇上倉促一行,必然會遇到難處,讓我前來西岔河迎駕。微臣這才千里迢迢趕來……真巧,還真遇到了皇上!」

李儇自言自語道:「這張禹川是個奇才啊!軍容,你可知此人是何出身?」

「老奴略知一二。此人本名張浚,字禹川,乃是河間縣人。曾因喜好空談而為友人疏遠,於是他隱姓埋名,在金鳳山鑽研鬼谷子一類的縱橫之術。早在乾符年間,是樞密使楊復恭將他召入朝中,提拔為太常博士,後來又升任度支員外郎。去年秋冬時節,稱病回了商州……」

「哦,原來如此。」李儇心中感慨,田令孜雖然大權獨攬,竟然難為他記得住這樣一個不起眼的人!又對李康道:「既然你有病在身,便不必護駕。回去傳朕口諭,命張浚速往興元見朕!」

「是是……」李康留下糧草,帶著騾隊回去了。得了暫時給養後,隊伍繼續往興元而去。

茫茫秦嶺大山!一隊儀衛不整的衛隊在崇山峻岭之中緩緩地移動著。早在李康見駕之前,就只有皇上和皇妃們騎著馬。李康將自己的馬留給了田令孜,而福、澤、穆、壽四位王爺只能同禁軍一起徒步而行。翻過一座山,便是著名的入蜀棧道。陡峭的絕壁上開鑿著一個個方孔,一排排枕木被鐵鏈勾連著,負著一塊塊木板架起了延綿不絕的長龍。有道是「天梯石棧相勾連」,萬仞絕壁竟也能成就人馬通途。這支疲憊的隊伍,散亂地行進在棧道上,曲曲彎彎、稀稀鬆松前後拉開了足有五里長。田令孜憂心今日趕不到興元,就只能露宿在荒山野嶺,不由得馳馬奔向隊尾,一路手舉馬鞭,驅趕著掉隊的士兵加速。

自打出生在大明宮,十四年來李傑何嘗受過這樣的艱苦,連日奔波早已讓他疲憊不堪。他的鞋已不知去向,一隻腳穿著破爛的襪子,另一隻腳赤著,一步一步艱難地踩著滿是積雪的棧道。腳掌磨出了泡,來不及叫一聲疼又被雪凍凝住。浸骨的寒冷由腳底傳到全身,睏乏讓他的身體猶如漂浮半空。眼前的棧道,是那樣的漫長無際,尋不到一處地方休息。他的身體開始來回晃著,不知不覺早已落在隊伍最後。他恍恍惚惚能看到福王和田令孜,而皇兄早已遠在崎嶇的山嶺間。終於,他如獲至寶般發現一塊平整的滑石,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慌不迭地撲上前去,伏在滑石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這塊大石頭,平整得遠比他的床榻善解人意。陽光暖暖地直射在上面,讓這裡有觸手可及的溫暖。他幾乎是幸福地閉上雙眼,就想倒在這裡,永遠不要起來……

「啪——」馬鞭抽打在李傑的背上。

縱然穿著夾襖,但這一鞭足以將饑寒交迫的李傑打趴在石板上,他疼得差點兒暈了過去,乾裂的嘴唇被他牙齒狠狠一咬,頓時淌出血來。李傑強撐著直起身來,扭頭一看:軍容使田令孜正騎在一匹黑驄上,手持馬鞭催促他趕路。

「軍容,您給找匹馬吧。我的腳破了、凍傷了,實在不能再走了……」李傑央求著。

「深山老林哪去給你找馬?若不速行,掉隊後沒人管你!還不快走!」說罷又是一鞭抽打在李傑的右臂。

李傑強忍著痛,怒視令孜一眼,羞辱、憤怒、無奈一齊湧上心頭。他幾時想過,一個李家的奴才竟對主子如此無禮。天啊,這是什麼世道!

「軍容不可對王爺無禮!」這一聲來得突然,把田令孜和李傑都嚇了一跳。說話的是一個侍衛。李傑彷彿記得從前在福王府上見過此人。

「你是什麼東西!」田令孜怒視著這個侍衛,說著就要抽刀。

「軍容息怒!」此時,福王在前面聽到了動靜,轉身跑了過來,沖著侍衛就是一巴掌。接著求田令孜:「軍容息怒!府上的兔崽子不懂事,頂撞了軍容。您先走吧,我和壽王就快跟上。」

田令孜氣消了消,又白了兩位王爺一眼:「速來!我們在前面小鎮等著,可不會等得太久的!」說罷打馬揚鞭揚長而去。

福王嘆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七弟,咱們得跟上,不能掉隊,到了興元就好了!」又對那侍衛道,「你別恨本王打你,他要是怒了,一刀就宰了你。」

「小的不敢!小的生性脾氣直,不忍見壽王受辱。」一句話,說得李傑心中暖暖的。

「你叫什麼名字?」李傑問。

「小的李筠。」說著,李筠解下自己的一隻靴子,系在了壽王那隻凍傷的腳上。

「李筠,我記下了,他日得勢,我定當厚報!」

福王見此,吩咐李筠道:「我便把壽王托與你了,一路好生照料。」於是,三個人相互攙扶,高一腳矮一腳,踉踉蹌蹌地跟著隊伍。李傑早已經忘了寒冷,只有背上還火辣辣地疼痛。他嘴裡喃喃道:「前面就是興元了……」

興元,是山南西道的治府。李儇荒唐的「擊球賭三川」後,牛勖成了這裡的節度使。興元地處關中西南,北依秦嶺,南靠巴山,漢江橫貫其中,素有西北「小江南」和秦巴「聚寶盆」之美譽。這裡曾經孕育過商周的方國,也一度因為劉邦一手締造的西漢王朝發祥於此而享譽四海。

李儇在興元小住數日,西川節度使陳敬瑄盛情邀請天子臨幸成都。再加上田令孜不斷地鼓吹,終於動搖了他留在興元的決心。李儇擔心黃巢如果繼續西進,以興元這點人力財力根本無力抵擋草軍。國破家亡!切膚之痛!李儇想,要卧薪嘗膽,成都或許真是一個不錯的去處。於是,他把心一橫,衛隊便護送當朝天子,繼續踏上了去往劍南的蜀道。

儘管依舊是棧道,但兩側變化起伏的風景讓這段路程並不乏味。過了劍門關,在翠雲廊千年古柏的掩映下,道路也順暢了許多。又走走停停數日,忽然有一天,田令孜一改平日板著的面孔,興奮地跳下馬、跑到李儇跟前連聲道:「陛下,快了快了!翻過這道山,就是綿州了!」

李儇順著田令孜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條彎曲的河道環抱著蒼翠的青山。再往南,便是起伏的丘陵,無數猙獰的崇山峻岭都被遠遠甩在身後。他長長出了一口氣,道:「再往南,便是成都平原了吧……」

「是啊,皇上在成都便可高枕無憂了。」聽了這話,李儇頓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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