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長安烽火 第十六章

鄭畋威風凜凜地接過寶劍,慷慨激昂地說了一句:「王將軍請起!」說罷,將劍拿至案下,在使臣的身上蹭了蹭血跡,環顧四周,提高了聲音對四下道:「數日前,本使得見天子!天子在臨行時留下口諭,『朕走之後,愛卿重任在肩——務必東捍賊鋒,西撫諸藩,糾合鄰道,勉建大勛!朕此去興元道路崎嶇,恐交通不便,倘若遇到大事,卿可便宜從事,可自行決斷,可墨赦除官!』今天,我殺了黃賊偽使,以是表我鳳翔忠心。鳳翔尹飽受皇恩,不思報國,惑亂軍心,死有餘辜。倘若誰有二心,下場與此人同!」

眾將臣慌忙稱是,表明決心。於是,鄭畋又與在場所有人歃血為盟,然後吩咐下去完城塹,繕器械,訓士卒,密約鄰道合兵討賊。不到一個月,收到鄭畋信函的鄰道紛紛許諾發兵,將會大軍於鳳翔,交付鄭畋統領。然而鄭畋心裡清楚:如果沒有中原那支威名四海的忠武軍協助,很難輕易收復長安。此時,忠武軍節度使已經換成了周岌,監軍依舊是楊復光。鄭畋雖然對這個周岌並不了解,但他骨子裡認為,像楊復光這樣的宦官大多是貪生怕死之輩,要想說服忠武軍再反黃賊,只能從周岌身上下手。於是,他將一紙密信交給了孟圖,讓他連夜奔往河南道,勸說那已經投降了黃巢的忠武節度使周岌。

又一年過去了。這一年的許州,大抵還是在戰亂和饑寒交迫中度過的。

小寒過後,這裡頓生變得死寂和與世隔絕。除了寒冷的天氣,恐怕再沒有什麼比長安淪陷的消息更讓人憤懣悲愴了。畢竟這不像丟失一兩座城池那麼簡單!如今,民心所向不一,天下饑荒戰亂依舊,各路兵馬也屯峙觀望著……難道,真的要改朝換代了?——楊復光望著鼓樓下送黃巢使臣前往傳舍的節度使周岌,心中忐忑不安。

這屈辱的投誠協議,便在不經意間簽訂了。這宣告著治理許州境地的忠武軍從此之後便要效命長安的大齊政權了。這兩年,與起義軍大小戰鬥打了近百場,雖然勝多負少,但畢竟折損了不少兵力。曾經威震中原的忠武軍,如今只剩下散亂的數千人。王建、晉暉等人離開後,他依舊只能重用鹿晏弘、張造這兩員悍將。他儘管也提拔過一些年輕將領,但畢竟缺乏作戰經驗,與如今銳不可當的大齊軍隊相比,還顯得稚嫩。

楊復光最終選擇了在鼓樓上目送這對得罪不起的官員。畢竟,監軍不同於節度使,他身上肩負著一份更重要的使命,這份使命讓這個宦臣想保持著一分對李唐的貞潔入土——儘管他也知道,這樣的念頭和舉動,無非是自欺欺人、徒勞的一點安慰之術。他回想一生的仕途,也就是忠於李唐的一生,這一點他可以問心無愧。

「監軍,鳳翔來人了。」鹿晏弘打斷了楊復光的思索。

「你說什麼?哪裡來人?」

「回監軍,鳳翔。周大人已經差人安排下了。」

「哦,還是原話,說我頭疼,不去了。」楊復光一面答道,心裡卻犯了嘀咕:鄭畋差人來許州做什麼?勸降,長安赦使剛離去;勤王,許州去三川尚有關隘無數,從哪裡說也輪不到忠武軍,何況忠武的處境並不比鳳翔好;如果是結盟以圖興復呢……不會!楊復光清楚,如果要是這樣,那鄭畋一定和黃巢翻了臉。在他看來,鄭畋完全沒有這個必要,更沒有這個膽量。雖然同是唐臣,但多年「南北之爭」讓楊復光打心眼兒里還是看不慣這些自恃清高的宰相們。

用罷晚飯,楊復光感覺心裡悶得很,吩咐使女打水洗腳。正在此時,鹿晏弘又來到了他的住處,說節度使來人傳話說周大人有請。復光起身,應聲隨後就到。

鹿晏弘小心地對楊復光咬了咬耳朵:「監軍不可前往!恕晏弘斗膽,忠武軍業已降賊,周公與監軍難保心懷不一。倘若周公真心叛唐,則必然加害監軍,您這麼一去,豈不是自投羅網嗎?」

楊復光點點頭:「我也有所顧慮。然而事勢如此,義不圖全。倘若周將軍當真叛降,我當捨生取義,以表忠誠!」說罷,便徑自出到院落,往節度使府走去。來到府門,便有老管家出門相迎,將復光迎至院內。周岌一身便裝打扮,著圓領青色長袍,外罩寬袖皂色葛衫,頭戴襆頭,足蹬軟靴已經恭候在了影壁側後:「監軍病未痊癒,周某強求邀宴,先當令罪。」說罷拱手。

「深夜叨擾將軍一杯酒喝,還望不要吝嗇啊。」巧妙的一句話,讓這幾日的尷尬化為輕鬆。周岌一面延請復光入室,一面道:「我這裡倒是有不少酒,監軍是嘗黃酒還是果子酒呢?」說罷命人端出一壇紅葡萄酒:「這是年初西域上好的果子酒,乃是上等葡萄釀製而成,今日特與監軍一醉。」復光佯嗔道:「將軍好是小氣,一壇果子釀便要打發在下?」見周岌惑然,繼而笑道:「我聽說將軍剛從劍南得到十壇上等的宮廷燒春……怎麼,捨不得么?」周岌恍然,哈哈一笑,這才喚人取酒而來。

兩人分賓主落座。但見那桌上早已擺上豐盛佳肴:桌子中間幾大盤鮮嫩的牛脯、羊脯、鹿脯散發出陣陣肉香,四周的拼盤上碼放著駱駝蹄羹,以及畢羅餅、胡麻餅、返糕、水晶龍鳳糕、玉露團等精緻的點心……周岌指著一盤生魚片對復光道:「這可是上等的鱸魚,以上等的刀工製成,號曰丁子香淋膾。我也是剛得了會做這道佳肴的廚子,今日特地與監軍同品美味。」

見到周岌如此大張旗鼓,復光心中更是疑惑,不知對方葫蘆里賣的什麼葯。可是,又不好多問,只有賠笑對飲。酒席間,兩人只言吃食,不道時事。酒過三巡之後,楊復光自覺有幾分翩然,斜眼四下偷望,猛地看見屏風之後有人影在晃動。他頓時明白:周岌果然想要加害自己,在屏風後面設下了埋伏,單等自己酒醉之後,便要下毒手。可想到這裡,他的嘴角不由得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看來,周岌對自己也是心生畏懼。想我復光雖然柔弱一宦臣,但畢竟戎馬十載,曾駕馭忠武數萬雄師。你周岌就是想要加害,也不敢妄然在我清醒的時候下手。此刻,他心裡倒是坦然了起來,心想,今天無非就是個死,但就是死了也要弄個清楚,周岌隱而不言,不如我先發制人,探探他究竟作何打算。想罷,將手中的殘酒一飲而盡,伸手掏出一張絲絹,故意掩面涕淚。

這一舉動完全出乎周岌意料,忙問監軍因何事傷心。復光也不理睬,索性放聲大哭,哭聲中悲苦辛酸盡然。周岌更是慌了神怡,連忙勸道:「我與監軍共主忠武,情同兄弟。您經營忠武軍十載,是我尊敬的兄長啊!兄長,您有什麼為難傷心之處,儘管道來,周某願意相助。」

楊復光這才止住哭聲,抹淚言道:「將軍認為,什麼人能稱之為大丈夫?」

周岌道:「頂天立地、響盈恩義,方能稱之丈夫。」

楊復光頓時厲聲道:「生於天地之間,能有今日榮華富貴,難道不拜天子所賜?眼下天子蒙難,坐享不助,何堪恩哉?你我多年與河中三川同朝稱臣,今彼軍舉義,以圖興復,而我等貪圖黃巢榮華、懼畏草賊兵戈,何堪義哉?既然如將軍所說,大丈夫所感者乃是恩義二字,而規利害則非丈夫也!我楊復光區區閹臣,名節生死有何顧惜?可將軍您自匹夫享公侯之貴,豈舍十八葉天子而北面臣賊,何恩義利害之可言乎?!」說罷,楊復光猛地站起身來,雙目怒視著周岌。

周岌激動道:「周某人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見復光不解,便向屏風後面喊道:「孟將軍,請出來吧。」說罷,但見屏風後面走出一人,丹鳳眼炯炯中透出武將英氣,一身緊身素色胡服,腰懸寶劍,來到廳堂施禮道:「見過二位大人。」

周岌引薦道:「這位將軍姓孟名圖,乃是鳳翔節度使鄭公帳前名將。」

「可是曾會李國昌征討龐勛的啟則、孟圖之孟將軍?」

「正是末將。」

「原來是英雄啊!」

孟圖道:「二位大人過譽了。末將此來是奉了我家鄭公的差遣,特邀兩位大人共謀收復長安大業的!」

復光驚疑道:「這麼說來,鄭公他已經——」

「已經斬來使,以絕長安。如今,鄭公受天子所差,會同諸道的英雄共興我李唐王室。」

復光責備周岌道:「嗨!此等大事,你怎不早說!」

周岌慚愧道:「我是擔心監軍不與我等一心,這才——」

「這才擺下這鴻門宴?」

三人笑過之後,又歃血為盟。

周岌又對孟圖道:「孟將軍,要興復長安,勢必當拿下荊襄。荊襄乃是長安屏障,地處要塞,攻守自如。可如今,賊將朱溫重兵鎮守,要靠我區區許州興復唐室,實在勉為其難了。」

孟圖問道:「大人,我聽說忠武將士軍鎮許州諸縣,威名廣播河南,為何說是勉為其難?」

周岌嘆道:「孟將軍有所不知啊,我是擔憂蔡州——蔡州是我的一塊心病。秦刺史在那裡握有重兵,叛我忠武,虎踞蔡州,如今也已降賊,怕是與我等不是一條心啊!」

楊復光早聽說蔡州的秦宗權與周岌不和,而且這些年一直在招兵買馬、囤積自己的勢力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