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長安烽火 第十四章

「大哥,今日可曾感覺好些?」韋靄坐在床沿。些許年來,韋靄雖然也奔波於應試的途中,卻知道自己畢竟不算是濟世之才,只覺得像哥哥這樣的人才被埋沒實在太可惜。

「服過你和小妹煎的葯,好多了。」

兄弟二人正說著,忽然樓下一陣喧嘩。

「出什麼事了?」韋莊強支著虛弱的身體,在韋靄的攙扶下,執意要下樓去。

客棧的前院有一家很大的酒肆。要擱在平日,這裡可是無比繁華絢爛的場所。京城的官宦、東都的富商、波斯的貴戚、新羅的學子往來穿梭,絡繹不絕。身姿婀娜,高鼻碧眼的胡姬跳起千匝萬周的胡旋舞,觥籌交錯間揮灑著葡萄美酒、三勒甘漿,再加上海闊天空的高談闊論,讓人不覺疑惑回到了開元盛世。

剛才那陣喧鬧,驚得箜篌音住、美人兒散,客人們一時都慌了手腳,不知道是該往哪裡去,一個個呆在原地著急地跺著腳。韋莊剛進到前院,一個熟識的叫做鄭頊的秀才猛地迎面跑過來,神色間略帶驚慌:「韋大哥,潼關失守了……」

「什麼?潼關?這怎麼可能!」在韋莊心中,齊克讓將軍駐守的潼關可謂固若金湯,更何況,不久前他還聽說,皇上讓張承范率領長安精銳支援潼關。可僅僅幾天的工夫,潼關就已失守?這怎麼可能!

鄭頊扶韋莊找了一個角落坐下,一臉憂鬱:「齊將軍縱然英勇蓋世,孤軍作戰怎可敵黃巢十萬之眾!」

韋莊疑惑地問:「怎麼會是孤軍?張承范不是帶去了長安精銳援救嗎?」

聽了韋莊的話,一旁的店主哭笑不得:「這位客爺,您最近是身子骨不好,都在屋子裡歇息呢!這張承范帶去的是怎樣的兵,我們可是一清二楚呢!」接著,便把前些日子街面上見到和聽到的實情告訴給韋莊:

「那些日子,店外老有一些官兵押著貧弱的市民經過,那哭喊的聲音聽起來讓人心碎呢!我在西市開店二十多年了,說實話,這樣的景象見得並不多。後來一打聽,您猜怎麼著?這些窮人都是被拉去充軍的!」

「充軍?」韋莊疑惑不解,「神策軍前往潼關援助,難道還要強迫百姓充軍?」

「嗨!要不說您這些日卧床不起,外邊的事情您不知道呢……」店主環顧四周一番,便壓低嗓音說道,「這神策軍,全是京師富家子弟充任。擱在太平年間,那可是領薪俸餉、華衣怒馬、橫行街頭;可這國家要打仗了,就靠這些位爺也能上前線么?這不,這豪門府第紛紛花錢,就雇這些窮苦市民冒名頂替啊!」

韋莊不由得倒吸一口寒氣:「如此神策軍,怎能解潼關之圍啊?」

「誰說不是啊!沒過幾天,張承范將軍帶兵出征,恐怕他清楚著這支兵能不能打仗哩!我聽說啊,臨走時拜別皇帝,估計是怕去了就回不來,哭著給皇上說,『關外黃賊數十萬,鼓行而西,潼關只有齊克讓將軍飢卒萬人死守,臣僅帶領區區兩千之眾屯兵關上,也沒有後繼糧草支援。以此拒賊,臣竊寒心!』」

「唉!可憐齊將軍忠烈悲涼啊!」鄭頊嘆道,「剛才從潼關逃回來的商人說,齊將軍聽說只有數千饑饉之兵援御黃賊十萬之眾,慷慨卻悲涼地說,為保潼關,哪怕一死,也要戰他一回!說著,就開城迎戰。齊將軍身先士卒,連斬兩員賊將,草軍軍威大潰,被殺得後撤五里。可是沒過多久,黃巢一來,草軍又有了士氣。齊將軍孤軍奮戰一下午,士卒飢甚,燒營而潰,萬般無奈,只得和潰兵一起逃入關內。接下來,黃巢軍盛,猛攻潼關。咱們的殘兵憑險堅守,箭矢用盡,搬石擊敵。唉!只可惜內無援兵,外無接應。堅守了數日之後,潼關……還是失守了!」鄭頊說到這裡,眼裡已經噙著淚花。

一連幾天,酒肆熱鬧不再,西域的陪酒美女也不再扭動起迷人的曲線。偶爾來幾個熟客,一張口無非議論著長安城最後的保衛戰怎麼打。有的客商已經決定逃往別處以暫避風頭,也有的執意說他曾經見過黃巢,說黃巢手下的起義軍都是窮苦百姓出身,紀律嚴明,對城裡的百姓秋毫無犯……韋莊本打算先回杜陵老宅躲上一段日子,可是轉念一想,長安乃大唐國都,皇上拚死也會留在這裡與草軍做最後一戰。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逃,又能逃到哪裡呢。

這一日清晨,韋莊剛醒來,就聽到樓下客棧掌柜的叫他,說樓下有人急著要見自己。韋莊讓掌柜把來人引到自己的客房。來人是一個紅臉大漢,進門便問:「哪位是韋秀才?」

「在下便是。」韋莊上下打量此人一番,並不認識,「敢問足下是……」

「在下張虔裕,是刑部李尚書府里的人,有要事要見足下。」

韋莊木訥地將張虔裕延請到屋裡,又將房門反插上。心裡卻犯著嘀咕:自己與李尚書非親非故,眼下長安又已經到了生死存亡之際,在這個節骨眼上,他的門人怎會找到自己?

張虔裕看出了韋莊的心思,湊到近前壓低嗓音道:「韋兄,皇上已經連夜離開長安了!你也趕緊逃吧!」

韋莊大吃一驚:「你……你說什麼?皇上走了?怎麼可能!」

「此事千真萬確!」張虔裕著急地說著,「潼關失守以後,僅僅過了一天華州就被敵軍攻破。皇上緊急召集群臣,商議如何保全長安。田軍容見大勢已去,把一切罪責推給了宰相盧大人,想讓他做替死鬼。皇上被逼無奈,就將盧大人罷相。盧大人知道自己成了田軍容和皇上的替罪羊。聽說他回到府里以後,萬念俱灰,當夜就服毒自盡了!我家李大人今晨得知此噩耗,趕往皇宮告急,卻被告之,皇上和田軍容一行連夜已經出了長安了!」

韋莊聽後想了想,覺得眼前這個人所說的不像是假話。「在下冒昧,足下緣何冒如此風險將這天大的機密告訴我這一介草民?」

「唉,說來慚愧,我有負鄭大人所託啊!」虔裕道,「在下曾經隸於忠武軍晉老將軍門下,受鄭大人舉薦才留在京城。前不久,鄭大人被罷相之後,又被貶為鳳翔節度使。離開長安之時,他囑咐我前來給韋兄帶一句話。」

「鄭大人說什麼?」一聽說鄭畋曾經有話帶給自己,韋莊不由得心中一亮。

「鄭大人說,足下託付的事情,他已經儘力了。可是宦官把持朝政,皇帝做不了主,他連自己的相位都無法保全,這個事情實在無可奈何。他還說,黃巢勢如破竹,讓韋兄早日尋一個安寧的地境,別在長安待了。」虔裕說到這裡,有些慚愧,「都怪我,這些天忙於別的事情,一直沒有來給韋兄帶這個口信。直到知道了皇上離開長安的消息,這才想起來找你!」

「多謝足下!」韋莊感激地說道,「只是……眼下往哪裡逃啊?」

兩人正說著,啪啪有人敲門。

韋莊開門一看,原來是秀才鄭頊,他的臉上掛著不安和驚恐:「韋大哥,黃巢進城了!樓下街市上滿是兵呢!」

韋莊慌道:「我那弟妹二人晌午去了城南,如今還沒有回來,這可如何是好啊!倘若被賊兵所傷……」

鄭頊勸道:「韋大哥不要著急,我聽說那黃巢雖是一介草寇,但他部將兵士軍規嚴謹,先前進城的兵馬對百姓並無傷害。」

韋莊快步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一看——只見得,起義軍大隊排列整齊,甲騎如流,輜重塞途,連綿不絕,一眼望不到邊際。大隊兩側,街市百姓都側立兩旁,有的觀望著,有的小聲議論著。

不多時,幾匹高頭大馬遠遠而來,越過行進的隊伍奔往前方,時而又帶馬呼喝。一個衣著整齊軍校模樣的騎馬人,在客棧樓下帶住韁繩,沖四周高聲喊話:「京城百姓知曉,黃王傳諭,我義軍起兵,本為天下百姓;李氏朝廷,昏庸無道,百姓受苦,今我義軍進城,軍民一家,定將善待長安居戶,大家只需如從前安居樂業,不必驚恐。」一旁便有個把市民叫了聲好,接著便掌聲夾道。

韋莊不由得關上了窗戶。儘管他沒有看到黃巢進城後的屠戮,但他依舊擔心著自己的三弟和小妹。四十餘年光陰如逝,他一直在為雁塔題名而忙碌著他的人生,也曾在洛陽的煙花酒肆揮霍著年輕的歲月。或許是這樣,他很少去關注那些為了活命而造反的義軍的生活。在他的腦海中,有一個傳統的理念已經根深蒂固、無從更改,那便是:皇上永遠是皇上,賊永遠是賊!李唐的江山不容更易,而他的生命將只屬於這個恢弘的帝國。

此時此刻,他幻想著,當那個鹽商出身的黃巢來到世界第一繁華的都市時,會是怎樣一種如痴如醉的感覺。在這人口百萬、樓閣延綿的繁華市井,他一定會感到自己有多麼渺小。長安,長安!黃巢在夢中難道真的敢幻想這裡是他的國都,幻想他能成為這裡的主人?

是的!這樣一個城市,太龐大,太宏偉,太奢靡了!這裡有一望無垠的百姓,有商賈雲集的街市,除了真正的李唐皇室,誰又可以擁有這樣的長安!望著那筆直的朱雀大街,延綿到讓人神往的紫宸天宮。或許此時此刻,讀過詩書的黃巢一定會想起初唐盧照鄰的那首《長安古意》:

長安大道連狹斜,青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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