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別重逢,兩人都丟下手中的兵刃,緊緊擁抱在一起。王建拉著晉暉的手,上下打量一番,感慨道:「打你去了長安,做夢都盼你回來!我這不是在夢裡吧。」
「我連許州老家的門都沒進,就趕著來舞陽,可想死兄弟了!」
「我著急趕往縣城,先不帶你回家了,你隨我去一家小酒店。」
「我剛才正想問,八哥何事如此行色匆匆?」
「唉,下午田威給我報信,說師泰大哥從許州趕來有要事相見,約戌時以前在半仙居碰頭。兩三句話也說不清楚,我估摸著可能是那批貨出事了。」
晉暉大概聽明白了,王建指的「那批貨」應該正是一樁私鹽買賣。提到的田威,是從前跟王建手下浪跡的小混混,是舞陽本地人。而他所說的「師泰大哥」應該是指的李師泰,這人是許州一帶一個鄉紳的子嗣。從前王建一伙人在許州一帶活動時,和李師泰結交。至於此人後來如何也和王建一起入伙販鹽,卻不得而知。
二人繞過一個岔道口,在一條有些偏僻的小巷子里,見到一排整齊的閣樓。在二層的樓廊上懸挑出偌大一個紅邊淡黃底的幌子,上以墨書斗大的「半仙居」三個字。這家飯莊,在舞陽縣城雖算不上是數一數二,但仗著有兩個手藝不錯的廚子,縣城內外還算多少有些名氣。雖然已經傍晚,但許多買賣還未打烊,走近這家門面寬敞的飯莊,門口悠閑地站著一個店小二,肩上搭著一條幹凈的白布巾,背倚著紅漆的門柱。在樓廊上二層南面靠大街的一間雅間,斜支的插桿頂起半扇窗戶。一個三十齣頭的大漢,一臉虯髯,頭頂斗笠,靠於窗邊,默默地注視著街上來去的行人。
「客官,您裡邊請!」店小二忽然緊走兩步來到街邊,立時滿臉堆笑。大漢順聲音往街上觀去:見一前一後走過來兩個人,走在前面戴著斗笠的是王建,這他認識;後面跟著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身長七尺,衣著粗朴而乾淨,還牽著一匹高頭大馬。那人將馬拴在客店門口的馬樁上,隨著王建走進店門。
樓上的大漢緊走兩步,出了雅間,迎到樓梯口,見到二人奔樓上而來,趕緊摘下斗笠道:「老八,你總算來了。」王建一把拉過大漢的手,壓低聲音道:「師泰大哥久等了。」三個人遂進入雅間,掩上屋門。
「田威送信之後,我就趕來,到底出了什麼事?」王建一坐下來就開門見山。
李師泰斜著眼睛上下打量了下晉暉,欲言又止。
王建這才想起給兩人介紹:「這位就是師泰大哥,許州一帶有名的鋼刀白熊。」晉暉抱了抱拳,打量著這個多次被王建提起過的人物:此人身材魁梧、膀大腰圓,兩腮的鬍子黑色而濃密,但偏偏寬大的臉龐卻如書生一般白凈,難怪得了一個「白熊」的綽號。
「這位便是從前許州赫赫有名的俠士晉光遠,光遠今天才從許州趕來會我,與我有過命的交情。關上門,咱們是一夥子,端上湯,咱仨也在一個盆里舀。大哥有什麼儘管講來,光遠不是外人。」
師泰點點頭,顰眉嘆了口氣,有些懊惱地說道:「上月初八那趟貨鹽丟了,張劼……也被人抓去了。」
「怎麼會這樣?這批貨我特意叮囑了陳大少,他有官家的背景怎麼可能出事?」
「哼!」李師泰一攥拳頭,憤憤地講道,「陳德廣?我懷疑就是那廝想吞下這批貨。聽說狗日的小皇帝讓河南道每州捉拿二十個刁民問斬,張劼那火暴脾氣,加上沒心沒肺的,一準是惹惱了那廝。如今,那廝正是串通他背後的官家,將張劼也拿了當刁民充數!」
王建雙眉緊鎖,並未言語。正在這時候,門口傳來砰砰的敲門聲——
「八哥,是我。」門打開,一前一後進來兩個人。前面的人二十齣頭,尖嘴猴腮、瘦高個子,便是前面提到的田威。田威身後這個後生,年齡超不過二十,名叫周德權,也是從小就跟著王建摸爬滾打。
李師泰繼續道:「我這次來就是想聽你的主意,這趟貨丟了事小,人怎麼辦,要不要救?」
「當然要救!」王建斬釘截鐵道。
「老八,你想清楚了,人可以救,但在官家眼裡,咱們劫的可是朝廷要犯。事情砸了,可不是倒貨這麼簡單的罪名了。」
「人是一定要救的,大哥要有顧忌……」
「鳥!我李師泰是那怕死的孬種?我是把醜話說在前頭,人可以救,那等於跟陳德廣那廝完全翻了臉,今後上下貨可就難了。而且倘若從此被官人盯上,咱們只能另謀出路……」
「八哥,要我說,為了老張一個人,丟了幾十號兄弟的飯碗,沒這必要!」田威是個直性子,張口便來,「平日里搖色子、抹刀子、逛窯子什麼事情他沒幹過。姓陳的那廝在許州衙門有路子,和宮裡邊的騸驢也沾親帶故的,咱們這一帶的弟兄使些銀子給他這麼久也沒壞過事。這回老張如果不是動了那廝的相好,也不會出這檔子事情。咱許州本地的十幾家買賣,單就他一個人砸了貨。旁的人落了難,為弟兄插刀子,我這條賤命都可以去換,可為老張,我就是覺得不值!」
田威和張劼是一同找李師泰下的貨,所以事情原委他最清楚。聽他這麼一說,大家才明白過來,是張劼得罪陳德廣在先,導致丟了貨還搭上了人。
李師泰道:「老八,田威所說有理。行有行規,老張和上面先撕破臉,咱們不能壞了這個規矩。把幾十號兄弟的前程搭上,確實不值。」
王建一直沒有言語,仔細聽田威、李師泰兩人把想法都說罷後,這才道出自己的看法:「你們說的都在理,救人,咱們今後的飯碗就砸了;可如果不救呢?張劼這人是一身毛病,尤其沾個色,喪盡天良的事情確實沒少做。可他畢竟是咱們一條船上行、一個碗里吃的弟兄。眼見著落水了,不去伸把手,單不說江湖上的人會在背後指著脊樑罵咱們不仗義,恐怕就自己良心這關,你我也過不去吧!劫陳德廣刀下的人,和他就算正經翻臉了不假;可是放任不管,今天結下的梁子始終是個疙瘩,還想要吃這碗飯恐怕也沒那麼容易了。咱們現在乾的,本就不是正道的營生,當官的層層壓榨,壓得我們填不飽肚子才鋌而走險。兔子急了還咬人呢!這年月,活不下去了就反他個狗娘養的!前些日子濮州的王仙芝反了,現在冤句的黃巢也鬧騰起來。要我看,他們這回折騰不會比幾年前龐勛的動靜小。那黃巢連同手下才八個人,咱們要是被逼急了,許州一帶的幾十號弟兄拉扯起旗子,動靜小不過他!」
王建一席話倒將李師泰嚇了一跳:「老八,怎麼,你動了這心思?你這是隨便說說,還是仔細過了腦子的?」
「我這是把退路攤出來,最壞的打算都不怕,那別的路子也就好走了。」說著,王建誠懇地看著李師泰,飯桌上僅有的一盞油燈翻動著微弱的火苗,給李師泰本來煞白的面龐染上了紅色,「大哥,張劼怎麼說是咱們的弟兄,生死關頭,得拉他一把啊!我知道,你和他交情沒到捨命相救那一步,就算給王建個面子,這件事我要干,還要請大哥搭把手。」
李師泰握緊的拳頭一錘桌子:「中了!你王老八話給到這個份兒上,我再不幫忙就是不夠義氣!我聽你的,劫囚車劫法場上刀山下火海都中!」
王建又轉過頭看向田威。田威咬咬牙:「八哥別看我了,既然分銅錢的時候我伸過手,那這闖鬼門關的時候我就掉不了隊!你一聲吩咐,我提著朴刀就跟著!」
「好!」王建見眾人沒有異議,這才對最小的周德權道,「德權,你去打探一下,他們要怎麼處置張劼?」
「我早打探清楚了,許州府尹為了應付小皇帝的差事,要押解二十個鬧事的刁民去洛陽問斬,攤派到舞陽,是四個人頭。舞陽縣縣令和陳德廣是親戚,陳德廣已經通過各種路子抓足了四個人,包括張大哥在內,都關在舞陽牢里。明天午時出發,押往許州。」
「老八,你說吧,怎麼干?」
「舞陽到許州有兩條路,縣城以北十五里的亂墳崗子便是岔口,是他們必經之路。大哥你今天就在店裡休息,這家掌柜的是自己人,放寬心,明早巳時,咱們在亂墳崗子山頭接頭。」
商議完畢,王建這才引著晉暉往家中而去。此時,夜幕降臨,一彎新月冷冷地灑著餘暉,指引著兩人的歸途。晉暉的坐騎有節奏地踩踏著街面,馬蹄聲傳入幽遠的寂靜。
「光遠,你來得不是時候啊,攤上這事,你我連個敘舊的時間都沒有……」黑夜裡,王建低沉的聲音透出一分歉意。
「明天救張劼,我也去。」晉暉的聲音平靜如水。
「你?不成不成!」王建連連搖頭,「你爹是許州的大官,你攪進來算哪門子事?何況,你也知道,事情成不成我們都得落個無家可歸,怎能連累你?」
「八哥,這麼說可就見外了。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你為了一個弟兄,不顧自己的前程,這麼多年沒見,你這性情絲毫沒變!何況,我爹得罪了大太監田令孜,被削官為民,他老已經回老家務農去了。這件事既然被我趕上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