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長安烽火 第三章

晉暉一驚:這人怎知此劍來歷?他立時從桌上拿起寶劍,再加細看,見銀色鞘端雕有一條蟠龍,栩栩如生煞是喜人,除此之外,尋不見半點兒皇家的痕迹。可大唐本就是一個開明的國度,上至達官、下至平民,以龍為裝飾的兵刃並不在少數。雖然,這種做法並不符合禮法,但寬恕的大唐皇帝們並沒有追究。尤其是「安史之亂」後,皇家威嚴蕩然無存,地方藩鎮割據一方,僭越之行比比皆是。由於鄭畋在兵部任職,晉暉在其門下修習時,見過的傳世刀劍無數,恩師王啟則所贈這柄劍,他從前也見過,除了劍鞘做工比較精細,算不得是萬里挑一的寶刃。當時他推託不敢接受饋贈,因為這畢竟是先帝爺御賜的物件,何況還是老師用鮮血和戰功換來的榮譽。可眼前這人,並不知底細,僅僅靠著端詳劍柄便能辨識出此乃先帝之物,這如何不讓晉暉吃驚?

「敢問足下,從何得知這是先帝之物?」

那人聽晉暉這麼一問,反而面帶從容,一手捋著頜下鬍鬚,自信滿滿回道:「普天下以龍紋裝飾的刀劍不在少數,但大多是地方的工匠憑藉著自己的揣摩雕飾而成。皇家寶劍,自有專營鑄造之術,即使細枝末節,也斷然不會草率處置。壯士你請看,這條蟠龍的眼睛傳神之極,僅此一點,絕非民間匠人可為。再看這龍牙,顆顆都有飾紋硫錫石的痕迹,這在我大唐,恐怕只有錫石楊一家才會這麼干。」

「錫石楊?」晉暉對這個名字一頭霧水。

「這一家人姓楊,世代為匠人,祖居山南道興元府。興元產錫,這家人喜好在所鑄工藝上用錫石留下痕迹,故而行里人喚之錫石楊。大約五十年前,先帝敬宗即位後,老錫石楊被召為御用匠人,從此子孫都留在長安,因此我斷定這劍應該出自宮中。傳說,六年前桂州龐勛謀逆,平叛後,先帝懿宗將無數御用之物賞賜有功之臣,在下料想這把劍便是那時流出宮的。只是,在下不解,這柄劍如何來到壯士手中?看壯士這般年輕,料想六年前不致為平叛功臣……」

一席話,說得晉暉心生欽佩,心知,今天算是遇到了識寶的行家,僅就方才的言論和精準的眼力,此人絕非是等閑之輩。「足下精妙見解,在下欽佩萬分。不錯,這柄劍是在下授業恩師功勛受賞之物,分別之日,贈與在下。在下學道不精,受之有愧。」

「原來如此……壯士,你這劍……可否……賣與在下……」

晉暉心中暗笑,想這人好不識趣,既然知道這寶貝來歷不俗又頗具意義,怎能隨意變賣。他冷笑道:「恩師所贈,豈有轉賣之理?」

那人卻並不放棄,繼續問:「壯士當真不再考慮?倘若應允,千萬金銀,我都捨得。」

「恕我實言相告,此劍雖是宮中之物,卻並非上等兵刃。不知足下捨得多少錢財換取這普普通通一把劍呢?」

那人見晉暉鬆口,湊上前來,從懷中掏出兩枚翡翠扳指,碼放在桌上。晉暉也算見過世面的人,心裡掂量著,這兩枚扳指確實出自名貴的翡翠,要說換他這柄劍,單從價格上講,毫不吃虧。卻不料,那人探過頭,壓低嗓音道:「壯士,我行路匆匆,並未帶得多少盤纏,倘若你願意,我隨身還有二十根金條,加上這兩枚扳指,一併與你!」

晉暉聞聽此言,心中又是一驚。單就這兩枚扳指已經價值連城,這人還另加二十條黃金。而他這柄劍即使拿到當鋪,如果遇上不識貨的掌柜,頂多換上一二百貫錢,倘若換作旁人,鐵定願意這樁買賣。晉暉一是吃驚這人為何願意花這樣的血本做成這樁賠本的生意;再者驚嘆此人竟然身上負有巨資,但聽口氣這點兒金子對他來說似乎又是九牛一毛。不過,吃驚歸吃驚,晉暉本就不是貪財之人,更何況此劍乃恩師所贈,怎可輕易與人?

「足下美意,在下心領了。恩師所贈之物,情深意厚,非是金銀可比,恕在下實難從命。」

「呵……」那人讚許地連連點頭,「壯士如此重情重義,視錢財如糞土,在下欽佩,欽佩啊!」說著,向晉暉一抱拳,「壯士,可否告知你的名姓,我願高攀,結交你這個朋友。」

「不敢,在下晉暉,祖居許州。敢問足下尊姓大名。」

「在下姓孟,喚作彥范,家在洛陽,祖居江南。」

這一番交談,便將兩人拉近了許多。

「孟兄,小弟不解,你為何願意出此血本來換這樣一柄寶劍?」

孟彥范哈哈一笑:「我是做買賣的,專營珠寶玉器古玩字畫。平生閱寶無數,卻專愛收藏我大唐皇家所藏之物,尤其是皇帝爺給功臣的賞賜,但凡流落到民間,別說是幾十條金子,就是捨棄我一半的家產,我也樂意!實不相瞞,在我家中,已集有數百件這樣的珍品,其中不乏太宗皇帝賜給魏徵的佩刀、玄宗皇帝賞賜貴妃的如意……」

「呵呵,孟兄雖然富庶,但這為了心愛之物一擲千金的洒脫,倒是世間難找啊!」

兩個人又聊了約莫一個時辰,一直等到太陽偏西。孟彥范來時正巧打舞陽路過,給晉暉指點了前去的近道,而他自己要北上許州探視他的兄弟,於是兩人在小店門口道別。臨別之時,孟彥范再三交代,若是今後生計上有困難,一定前往洛陽孟字型大小的玉器古玩店尋他。晉暉再三道謝,這才挎好寶劍,翻身上馬,又獨自往舞陽拜尋故友去了。

且說當年在集上與晉暉不打不相識的小混混名叫王建,表字光圖,原先在項城居住,後隨父親逃荒來到舞陽一帶。王建在家中行八,晉暉雖然還長他一歲,但依舊稱呼他為「八哥」。晉暉與王建一見如故,雖因欣賞他一身好拳腳,更是看中王建為人重義氣。先前王建身邊便聚集著一群當地的窮孩子,有的比他還年長。有時候家裡揭不開鍋了,這幫半大的孩子也會幹些偷盜的營生。晉暉也曾參與過一兩次,每次「得勝」歸來,王建總會和大夥均分「戰果」,故而時間一長,這群孩子都對他服服帖帖。所以,當他聽父親說起他的這位故友在做私鹽營生時,絲毫不感到意外。他甚至能想像出,王建會依舊如當初那樣將贏利所得公平均分。

晉暉趕在日落前到了舞陽。他並沒有進入縣城,而是徑自往記憶中光圖所居的城北而去。

繞過一個小河灣,前方是熟悉的麥場。多年沒有收成,場子已經荒廢了許久。順著田埂道往西邊望去,清晰地見到稀稀落落的幾十戶人家散落在廣闊的平原間。西沉的落日餘暉將半邊天色映得通紅,這時候倘若能望見裊裊炊煙,那該是怎樣一幅祥和美好的畫卷。然而,世事無情,倘若中原的百姓都能夠吃上一口飽飯,誰會冒著掉頭滅門的危險去偷盜販鹽,甚至揭竿而起呢?

晉暉牽著馬正走在田埂道上,忽然遠遠地看見從村落小道中走出一人。那人低著頭,頭戴寬檐的斗笠,腰間挎著一把刀,一身上下緊身束帶,行色匆匆地正在趕路。紅日將這人的影子拽得很長,那快步趕路的每一個姿勢都被這影子誇張地放大了好幾倍。晉暉心中一陣歡喜,真是想誰來誰啊。不用再細觀來人的面龐,僅就這趕路時雙手擺動的幅度,晉暉就再熟悉不過了——除了王建王光圖,還會是誰!

晉暉本想徑直衝上前大叫一聲「八哥」,可忽然,他心念一動,想趁此久別重逢之機,找尋一番兩人初見相識的感覺。想到這裡,他從腰間掏出一根黑布,將面部蒙了起來……

此時,王建已經漸近,離他不過一百步的距離,依舊低著頭匆匆行路。晉暉忽然快速奔向前去,離王建五步遠時猛然從腰間抽出寶劍,劍鋒出鞘在空氣中蒼蒼振蕩了幾下,像一條銀白色的水蛇一般直逼王建的咽喉而去。

晉暉現身之時,王建已經察覺到前方的異樣,右手悄悄往刀柄上摸去。只在晉暉出劍的瞬間,王建手中的寶刀也嘩啦一聲飛出刀鞘,兩把兵刃就這樣在空中嚓一聲划出幾點火星。晉暉將劍快速收回,猛地又奔王建左肩而去,王建埋頭一弓身,寶劍將他頭頂的斗笠挑落在地上。

王建正心急趕路,卻不料半道上一個不相識的蒙面人不由分說就劫道動手。兩人過了十個會合,王建心中不由得奇怪:這人出劍快速兇狠,但除了第一下直捅自己喉嚨外,其餘每一劍都不奔自己要害,彷彿是朋友比武一般。他的好奇心頓起,急欲一睹此人真容。他賣了一個破綻,那人果然順勢將收回的寶劍又滑向他的右臂——電光火石,王建出乎意料地將刀反手砍向晉暉的寶劍,只這一瞬間的工夫,他身體輕盈地旋轉了半圈,步伐疾速換動,右手食指和中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扯下了晉暉蒙在臉上的黑布。

晉暉被王建這一系列快得出奇的動作弄得心驚膽戰,本以為自己七年苦學可以給故友一些驚喜,卻著實沒有想到這幾年王建竟然練就了這般身手。剎那間,兩人四目相對。就在王建看清晉暉面龐的一瞬間,不由愣住。空氣彷彿凝固了好幾秒鐘,王建才似乎由夢中驚醒,又驚又喜喊道:「光遠,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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