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之斷章 第二十二節

天童按了「下行」的按鈕。紅燈亮聲。從車站乘車後還要上一個坡,所以我覺得還不如直接走過去。

滿員的公交中,我握著吊環,天童也沒座,他比其他乘客都高出了一頭,似乎腦袋就要撞上頂棚了。道路筆直,但公交卻左右搖得厲害,大概是駕駛技術不佳。乘客的哈氣在窗戶上結成一層霧,外面細雨霏霏。乘客們手中的傘都早已收起,落下的水滴濡濕了地面。

公交不久後到站了,我跟著天童硬擠著前進。交了車費走下公交,雨水嘩啦嘩啦的打在身上,我趕緊撐開了傘。

我們兩人下車後,公交的引擎再次發動,在煙雨朦朧的路上駛去,瀰漫出一股汽車尾氣特有的氣味。

雨滴打在傘上,啪啦啪啦作響。

「幫我拿一下。」

這種簡便的黑傘一下子就能撐開,天童迅速的把傘把遞到了我的面前。我先把包夾在右臂原腋下,右手拿著自己的傘,然後伸出左手接過天童的傘,以伸懶腰似的動作把傘罩在天童的頭上。他一彎腰,麻利穿上了黑色的上衣。

「謝謝。」

周圍潮濕的空氣依然悶熱,天童為什麼要還多穿件上衣呢,我不太明白。

車嗖的一聲,從我們的右邊擦身而過。

「走吧。」

人行道很窄,不夠我們兩人並排前進。當然即使足夠寬敞天童也不會讓我走在他的旁邊。一般都是他走在前,我跟在後。雨水迎面落下,個頭比我高的天童剛好充當了我的盾牌。

我們中途穿過馬路,換到道路右側前進。人行道的右手邊是類似酒店前的那種矮籬笆,走著走著變成磚頭圍牆時,人行道同時也變得更加狹窄,又走了一會兒,道路終於又變寬了。

「就是這兒。」

天童說著,用下巴向去路的右側示意,那邊有道氣派十足的大門,守在兩邊的警衛穿著制服,外面套著雨衣。天童從容的快步走入,我在跟後面,門柱上有個木質的大牌子,上面的字嚇了我一跳。因為上面用楷書寫著「議員會館」幾個字。

門內還有警衛,他們把天童帶到了門口附近的小屋,似乎必須要辦什麼手續。我把麻煩事都推給了天童,自己發獃的站在後面,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打扮。今天偶然的穿得比較正式,我暫且鬆了口氣。不過要來這種地方的話,還是事先跟我說一下比較好吧。想到這裡,我死死的瞪向了天童的後背。

院內的中間是一片大停車場,有三棟建築物,分別是右手邊類似教學樓的大樓,以及左手邊靠內側的兩棟小樓。高度相等的樹等間隔的排列在圍牆邊,為院里增添了綠意。在傾斜撒落的雨水和濺氣的水花中,所有的風景都蒙上了一層霧氣。

「喂,辰巳,在這登記下名字。」

天童招呼我,給我空出了地方。我來到他剛才的位置,窗口對面的工作人員把夾著文件的貼板遞了過來,讓我填上住址、姓名以及電話號碼等信息。我在寫名字時猶豫了一下。這種情況下,必須要寫真實姓名吧,還是說筆名也可以呢。最終我寫了筆名「辰巳丸實」。我遞迴登記表,工作人員給了我一個徽章。

「走吧。」

天童先行一步,我們朝右手邊的建築物走去。附近剛好沒人,我面對他的後背提出了疑問。

「為什麼要來這裡?」

「他似乎在當秘書。父親是參議院的議員。」

「唉?」

我驚訝的合不上嘴。那位大磯居然?

來到建築物的門廊,我收起傘,終於鬆了口氣。拿到的徽章在思考了一會兒後,橫倒著夾在了襯衫扭扣的重合部位。

穿過玻璃門,裡面又有一個接待處。天童從旁邊的盒子里拿出紙,寫了些什麼後,交給了前台。然後他走回牆邊,坐到沙發上抽起了煙。我也坐到了他旁邊。

看著天童抽煙的樣子,我的心情不知道為何平靜了下來。

這個別緻的大廳有點像酒店的前廳,牆和地面鋪著鋥光瓦亮的大理石,高高的天頂上掛著枝形吊燈。接待處邊上有兩台電梯。在我們和電梯間之間,有幾根金碧輝煌的柱子,中間用商業街上的那種黃線圍住了。紅地毯從對面一直鋪過來,一直延伸到內側左右分成兩叉的陰暗走廊前。

等了片刻後,大磯從內側的走廊現身了。他認出我們後露出了笑容。

「呀,抱歉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我慌忙起身,低頭行禮,然後再次看向大磯。

他魁梧的體格意外的適合穿西褲,夾著包朝我們走來的樣子和那天一模一樣,但措辭似乎禮貌了一些。

「走吧。」

天童把煙在煙灰缸里按滅,起身後沒有轉向大磯過來的方向,而是走向電梯,按下了牆上的按鈕。不久後,叮的一聲電梯來了。我們和出來的大叔錯身而過,大磯按下了三層的按鈕。我的身體感受了重力加速度。

「呀,不巧碰上雨了呢。對對,後來我讀了,『機械之森』,相當有趣。」

「謝謝。」

說話期間,重力加速度的感覺突然消失,叮的一聲電梯門也開了。

「啊,這邊走,去那邊的休息室吧。」

出來後的走廊和一層同樣鋪著紅地毯。拱型的天頂很高,四處懸掛著設計高雅的照明用具。走廊側壁的下半部分是反光板,上半部分噴了白漆,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房間門,大磯示意的是右手邊最近的那間。

進去後開燈,這裡一個縱深很長的房間,中間的桌子縱向擺放,左右排列著許多椅子。對面的牆上有窗戶,房間本身的功能與十河的會議室沒有多大區別,但內部裝潢要豪華許多。

大磯坐到了左手邊的椅子上,我和天童坐到了他的對面。木製的椅子連扶手都是一個整體,表面貼著布料,坐上去軟乎乎,彷彿包裹住了全身。

「……今天是來?好像之前——」

「嗯,關於那天的事,還有幾個疑問要向你請教,所以我們才會冒雨來訪。」

「請隨便問。」

大磯說著打開了雙手的雙掌示意。

「那我就不說客套話了。首先,我們到達別墅後,你曾騎摩托車出去了一次。你去哪了?」

「呀,也沒去什麼特別的地方。前面有個山峰,好不容易在夏天過去——冬天因為積雪,所以開不了摩托車——所以想稍微去看看。」

「花了多長時間?」

「應該一個小時就回來了。」

「然後就和大家一起準備燒烤了嗎?」

「在我外出期間,你倆把那個可憐的男人撿了回來。然後我就和你們在一塊兒了吧。」

天童一言不發的點了點頭。回過神兒來時,我和天童都沒有靠在椅子背上,背脊挺得很直。大磯則不同,深深的向後靠著,雙手在肚子上合握。

「我知道了。那再問下我和大家分開後的事情。除我以外的人都上了塔,大概是十點前後。三十分鐘後,辰巳也返回了。……再後來呢?」

「有人跟在老師的後面,是小夏——我想想,她姓什麼來著?」

「西野。」

「啊,對對。西野夏子。她,還有三條吧,他也追在後面下去了。所以當時留下的只有十河、香織、我還有……松浦。我們四人喝酒聊天,大概呆了一個半小時。」

「你們四個聊了什麼話題?」

大磯沉思了片刻。

「……什麼來著,想不起來了,抱歉。應該沒什麼重要的事。」

「香織的狀況如何?比如某種看起來就會發生之後那件事的舉動,或是之類——」

「不,完全沒有。第二天——發現屍體時,我首先就思考起這件事,但完全想不出有什麼可疑之處。」

大磯皺緊眉頭,停頓了片刻。

「為什麼呢。」

大磯又補充了一句。

天童清咳了一聲。

「回到剛才的話題……你們四個人在塔頂小屋喝酒,我聽說散夥時差不多是深夜零點。十河和香織兩個人下去了,松浦也下去了,只有你一人留在了那裡。……後來呢?」

「沒什麼然後,我也下去了。一個人喝酒太無趣了。」

「我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後,你才下去的。總之在那之後,香織上塔跳樓了。我要問一些你最後離開房間時的狀況。窗戶關了嗎?」

「窗戶都關了,窗帘也拉上了。」

「水桶呢?」

水桶?大磯有些不知所措。

「呀,我也沒管,一直放在窗外。」

聽到這個回答後,天童停頓了一會後才繼續發問。

「……啤酒都喝光了嗎?」

「沒……大概還剩二、三罐吧……我記不清楚了。」

「松浦也離開後,只剩下了你一個人,當時突然雲開月明。」

大磯皺起眉間,點了點頭,眼神似乎在望向遠處。

「是的。……嗯,月亮出來了,因為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