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匡胤自江南戰事一開,整日忙於戰事,三個多月沒見過德芳和皇后。現在江南戰事已經結束,心頭無比舒暢,吩咐內侍通知御膳房,將晚膳送往延福宮。
宋皇后、德芳沒想到趙匡胤會突然幸臨,不禁喜出望外。德芳已八歲,個子長高了不少,對趙匡胤跪下叩首道:「兒臣拜見父皇。」那神態動作,頗有幾分成人的味道。
宋皇后微笑著接過趙匡胤的大氅,掛在衣架上。
三人在桌邊坐下。一會兒,御膳房送來精美豐盛的晚餐。趙匡胤夾一塊魚翅放在德芳碗中,問道:「德芳,告訴父皇,最近讀了什麼書?」
「師傅教我讀《詩經》和《論語》。」
「那你背誦《詩經》的第一篇,讓父皇聽聽。」
德芳放下筷子,正襟危坐,抑揚頓挫地背誦道:「關關睢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字正腔圓,一字不差。
趙匡胤滿意地摸摸德芳的頭:「好孩子,有出息,比你哥強多了!」
吃過飯,趙匡胤又考了德芳一些書本上的問題,叮囑他不要貪玩,好好念書,便叫內侍送德芳回他自己的房中休息。
德芳走後,趙匡胤取過大氅,準備回寢宮。宋皇后一步搶在他前面,關住房門,哀怨地說:「皇上難得來一回,這麼晚了,還要走嗎?」
趙匡胤望著風韻猶存的皇后,覺得有些內疚,默默將大氅掛上衣架,回到桌旁坐下。皇后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連忙喚進宮女:「告訴外面的侍衛,皇上今晚宿在延福宮。你們快去準備蘭湯,供皇上洗浴。」
待一切都弄完之後,宮女悄然退下,房中只剩下趙匡胤和宋皇后。
香爐里燃起的沉香,淡淡地飄過來,趙匡胤坐在床沿上,忽然感到一陣不安。這時,雙頰泛起紅潤的宋皇后走過來,輕聲說:「皇上,安歇吧,時候很晚了。」說著,替他脫去鞋襪,寬衣解帶,服侍他睡下。然後吹滅蠟燭,脫衣躺在他的身邊。
黑暗中,趙匡胤感覺到宋皇后柔軟的身體,慢慢貼了過來,纖細的手掌輕輕撫過他的胸肌,停留在他的腹部。趙匡胤的身體似乎有些感應,但那要害之處仍然無法昂奮。
事實上,自從去年病後,他就再也沒有這方面的衝動,好像那雄性的生命,已無可挽回地消失了。因此,這一年來,他幾乎總是獨宿寢宮,而讓宮中所有的后妃寂守空房。
趙匡胤覺得宋皇后的身體越來越熱,兩隻乳房緊緊抵著自己的右臂,嘴裡發出輕微的喘息聲。他側過身子,吻住宋皇后那發燙的雙唇,又將手在她光滑如玉的肌膚上撫摸,試圖調動自己的情緒。遺憾的是,一切都無濟於事,他那裡還是綿軟如初,倒是宋皇后的身體開始扭動,喘息聲也變得粗重起來。
趙匡胤懊喪已極,抽出手來,仰頭躺下道:「罷了,罷了!」然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宋皇后怕他難過,安靜下來,靜靜地依偎在他的身邊。
房內無比寂靜,就連彼此的心跳也聽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早朝,趙匡胤眼睛睜都睜不開。張瓊見他臉色不好,扶他至偏殿休息。趙匡胤斜靠座背,望著他頭頂上那個銅錢大的傷疤,問道:「張瓊,你頭上的傷怎樣了?陰雨天是否感到疼痛?」張瓊在廷中以死相諫,雖然盧多遜認為他冒犯君上,不宜留在宮中,但趙匡胤不為所動,仍讓他擔任舊職,負責大內警衛。
「不礙事,臣全身是傷,增加一處也無妨。只是宰相被貶往郴州,臣心裡疼!」對於趙普被罷相一事,張瓊依然耿耿於懷。
見張瓊還是一副憤憤不平的樣子,趙匡胤倒也不介懷。張瓊對自己的一片赤誠,他深信不疑。
「皇上,宰相臨行前,臣曾前去送行。他言及皇嗣之事,深以為憂。擔心此事遲遲不決,將危及國家大局。臣也覺得他的憂慮不無道理,皇上當早日確定皇嗣。」
趙匡胤閉著眼睛,半晌沒說話,沉默良久,問道:「趙普在郴州過得怎樣?」
「宰相走後,杳無音信。在那種荒蠻之地,能好到哪裡去?」
「張瓊,趙普長期患偏頭痛。你叫太醫配製幾十副葯,託人捎往郴州。」
「多謝陛下!」張瓊心中大喜,立刻前去辦理。
張瓊一走,趙匡胤陷入了冥思苦想之中。最近一段時間,他的身體狀況越來越糟,處理政事明顯感到力不從心,儘管自己不願承認,但衰老卻已不可抗拒地到來了。為了國家社稷,確定皇嗣刻不容緩!
其實,關於此事,趙匡胤並非未曾考慮,只不過難以決定而已。確定皇嗣,他有三種選擇:其一,按照母后的臨終囑咐,以光義為繼承人;其二,依據舊例古法,立長子德昭為太子;其三,定次子德芳為嗣,令光義等人輔之。
從趙匡胤內心說,傳弟畢竟不如傳子,可問題在於:德昭資質平庸,缺乏帝王之才;而德芳年紀尚幼,孤兒寡母,極容易引起外戚專權,甚至是篡位奪權的大禍。宋貴妃之所以三番五次,求他將自己的父親宋延渥從邊關調回,難保沒有這個心思。如此一來,三個選擇其實只有一個,那就是趙光義。他不僅年富力強,為人持重老練,而且在大臣中頗有人緣,實為最佳人選。可是,皇位不傳給親生兒子,總覺得心中隱隱作痛。
趙匡胤站起身來,獨自在殿中徘徊沉吟。大宋江山得之不易,無論如何也不能有半點閃失,如果我先傳光義,令他再傳德芳,不是兩全其美嗎?況且,我好生保養,多服補品,也未見得就不能長壽啊!他想來想去,終於作出了決定。
幾天之後,趙匡胤正式頒詔,封皇弟趙光義為晉王兼中書令,另賜門戟,位在宰相之上;封弟弟匡美為魏王、皇子德昭為燕王、德芳為秦王。詔令一出,群臣欣然,只有德昭心存怨恨,而那盧多遜的如意算盤落空,卻也無可奈何。
二月,吳越王錢俶,與兒子錢惟浚入朝,覲見趙匡胤,慶賀大宋平定江南。趙匡胤遣長子德昭郊迎十里,賜居禮賢宅,並親自在宮中設盛筵,款待錢俶一行,相見甚歡。席間又命錢俶與晉王光義敘兄弟禮。錢俶作為歸降之臣,沒想到會受如此禮遇,心中大為惶恐,滿臉是汗,堅決推辭,趙匡胤方才作罷。
當時江南已平,南方諸國僅余吳越。盧多遜、呂餘慶等朝中大臣紛紛上表,勸趙匡胤乘機扣留錢俶父子,以絕後患。趙匡胤說:「朕觀錢俶一貫溫順,江南一役中,傾其所有兵馬,助我朝攻取江陰、宜興、常州,其功甚偉。況且他又主動入朝,心懷坦蕩。朕豈能不仁不義,留下千古罵名?」盧多遜、呂餘慶等人見趙匡胤心意已決,雖然心中惋惜,也只好作罷。
錢俶等人在開封住了一個月,因水土不服,常感不適。趙匡胤知道此事後,親臨探視,對他說:「南北風土不同,卿可早日還國,不必長居開封。」
錢俶感激涕零道:「多謝陛下垂顧。臣願今後一年一貢,三年一朝,永守藩國之禮!」
趙匡胤道:「水陸迂遠,無須定限期。只要愛卿心中有朕,親睦中土,朕便頗感欣慰了。」
趙匡胤在講武殿大擺筵席,為錢俶餞行。宴畢,趙匡胤令隨身內侍,將一個黃布包袱賜予錢俶:「愛卿路途寂寞。讀後務請燒毀,勿泄與他人!」
出城之後,錢俶迫不及待地打開包袱,裡面竟然是宋朝群臣要求扣留自己的奏疏,總共多達百餘封。錢俶看過這些奏疏後,感懷泣涕,對著開封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才上車東歸。
三年後,錢俶入朝,在宋太宗趙光義的威逼下,獻出兩浙國土軍隊,吳越亦歸入宋朝版圖。這錢氏父子的吳越國,自光啟(公元885—888)年間入主杭州,中間經歷了錢鏐、錢傳瑻、錢弘佐、錢弘琮、錢弘俶,共三世五主,歷時百年,無論在五代還是十國,都是立國最久的地方割據政權。
趙匡胤因在宴席上多喝了幾杯酒,頭昏昏沉沉的,回到寢宮,躺在床上休息。這是一張新制的檀木大床,精美絕倫。趙匡胤閉著眼睛,嗅著那濃郁的、不絕如縷的檀香味,漸漸進入一種半睡半醒的恍惚狀態。
突然,似乎是無意之間,那股熟悉的檀香,使他聯想到一件久已忘懷的舊物。他翻身起床,在房中東找西尋,終於找到了那個他曾視如珍寶的檀香木錦盒。
趙匡胤暗自鬆了口氣,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雙手捧著錦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用一塊絲綢,擦去表面久積的灰塵,慢慢地打開盒蓋。一股檀木所特有的香氣,迅即瀰漫開來。
盒中是兩冊書,《輿地與兵法》和《渾天棍法六十四式》。趙匡胤取出書來,一頁一頁地翻閱,三十年前,龍興寺廣濟大師贈書贈棍的情景歷歷在目。現在想來,廣濟大師當時的所言所為,無不含有深意,似乎他早已預知後來要發生的一切。莫非他真是下界的佛祖,有意點化自己嗎?
當年,廣濟大師臨別時曾以偈語相贈:「今當往北莫南行,他日黃袍自加身。削奪藩鎮重文士,根除北患為子孫。」後來自己投奔郭威,掌握兵權,最終取得天下;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