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 乘饑饉狂僧作亂 應讖言禪林遭難

趙匡胤在萬般無奈之下,率領大軍南歸。返京後,稍作調整,召集群臣上朝。上朝之前,趙匡胤心裡一直惴惴不安,擔心趙普在百官面前奚落自己,來到殿中一看,卻不見趙普的影子。

一問才知道,幾個月來,趙普因為在京城忙著籌集糧草,運往太原前線,同時還要協助光義處理政務,累得嘔血,已經病倒好幾日了。趙匡胤心中一震,當即宣布罷朝,令張瓊準備好車駕,親自前往趙府探望。

宰相府的大門緊緊地關著。張瓊敲了許久,才聽到有人在裡面粗聲粗氣地答道:「宰相有令,任何人都不見!」

「是皇上前來探望宰相!」張瓊連忙大聲通報。

門內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顯然是去請示趙普了。沒過多久,又是一陣雜沓而來的腳步聲。大門打開了,趙普的夫人魏氏,兒子承宗、承旭跪倒在門旁,道:「臣等恭迎聖駕!」

趙匡胤彎腰扶起魏氏:「朕與宰相情同手足,嫂子何必如此多禮!」

來到趙普的卧室外,趙匡胤擺擺手,示意其他人在外面等候,自己整理了一下衣冠,推門走了進去。

趙普躺在床上,見趙匡胤進來,掙扎著要起身行禮。趙匡胤急忙走過去,制止他道:「愛卿只管躺著,不要起身!」

兩人四目相對,竟一時無語。

過了好一陣子,趙匡胤才開口說:「朕考慮不周,未聽從愛卿的勸誡,終至於勞師動眾,無功而返。朕實在是後悔啊!」

趙普臉色蒼白,兩頰的顴骨高高突起,額頭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皺紋。他眼睛眨了眨,有氣無力地說:「陛下能安然無恙,便是國家社稷之大幸。事已至此,多說無益。臣所慮者,自四月以來,全國大旱,今年必定是荒年。然太原之役,朝廷所積貯的糧食消耗殆盡。管子云『倉廩實而知禮節』,饑饉之民,最為難治啊!」

「愛卿以為,如何方能渡過此難關?」趙匡胤焦急地問道。

趙普眯著雙眼,緩緩答道:「臣為此事考慮了很久,竊以為當前有兩件事急需處理。一則,令各州府以地方錢款,向當地豪紳大戶收購糧食,做好賑災準備;二則,免除天下賦稅,並禁止地主向佃戶強行索租。此外,各州廂兵須嚴陣以待,提防動亂的發生。至於其餘的,就非老臣能力所及了……」

趙匡胤看他一臉疲憊,連說話都顯得十分吃力,連忙起身道:「愛卿好好休息。朕馬上吩咐太醫,來為你把脈開藥,朕先行回宮了!」

趙普咳嗽一聲,又叮囑道:「陛下,臣此番患病,恐怕一時難以痊癒。朝政大事,還望多與光義、呂餘慶、薛居正等人商量。又王延嗣忠厚持重,亦可多加詢問。遇事當三思而行,萬萬不可衝動!」趙匡胤心中雖不以為然,但知道他也是出於一番忠心,便一一應承而去。

百年未遇的大旱依然在持續。開封、洛陽一帶,連續兩百天沒下過一滴雨,黃河出現了斷流,汴河有些地方露出了河床,甚至連南方各州,也遭遇了罕見的旱情。趙匡胤本不信鬼神之事,但經不住大臣們的慫恿,在京城主持了祭神祈雨的儀式。不過,神靈似乎並不領情,連一滴雨也不願賜予如此敬他的蒼生。

秋收時節到了。除了水濱地區之外,農民的收成幾乎不及去年的兩成,洛陽一帶,則基本上顆粒無收。農民吃光了糧食,只好挖野菜、剝樹皮、掘觀音土充饑。等到連這些都找不到時,為了生存,不得不鋌而走險,搶大戶、砸米店,聚眾滋事,落草為寇。

各地時有饑民鬧事,由饑饉引發的社會衝突越來越激烈。朝廷雖事先有所防範,也採取了一系列的賑災措施,但終歸是杯水車薪,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出了洛陽城,往東走約四十里,是一片長滿茅草灌木的山岡,當地人稱為黑龍岡。黑龍岡的旁邊,有一座雄偉的大剎,叫崇德寺。這崇德寺可不是那等隨便修建在荒山野嶺、村外路旁的小廟宇,而是歷史悠久、遠近聞名的大道場。

相傳唐玄宗從西蜀回京,見江山、美人皆離已而去,便絕了那塵世之念,拿出一大筆金銀,在這裡修建了崇德寺,準備日後來此吃齋念佛,終其一生。只不過佛緣未合,陰差陽錯,最終還是老死於長安。

儘管唐玄宗始終未踏進崇德寺半步,人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在這黑龍岡旁邊建寺,但由於此寺格外宏偉,且經營得法,香火日益旺盛,不僅方圓百里的普通鄉民奉之如同神明,就連洛陽、開封城中的達官貴人,也常來此頂禮膜拜。因此,崇德寺每年收入的香火、功德錢十分可觀,再加上土地、當鋪、作坊等大量廟產,它的富裕,在天下寺廟中,也是很少見的。

崇德寺的現任住持智海大師,本是個落魄的讀書人,因屢試不第,才出家為僧。此人頗具野心,而又聰明絕頂,擅長經營產業,尤善於收買人心。他入寺不到十年,便出任住持,接著又掊植、招納了一批親信,充任寺內各級職事,將那寺中一千餘名僧眾,管理得服服帖帖。

曾跟隨王仁贍多年的空明和尚,便是智海手下的重要幹將之一。那年趙匡胤痛誅王仁贍,他一怒之下,率領三百多弟兄離開京城,無路可走,便投奔在智海門下,擔任寺中武僧的頭目,深得智海器重。

智海大師已五十三歲,若就此管理僧眾,坐禪誦經,倒也不失為一代高僧。可偏有個南方來的雲遊和尚,見了他的相貌,嘖嘖稱奇,說他是黑龍轉世,他的造化不在佛門,而在俗世,並預言他一旦時機到來,風雲際會,定能高飛九天。

智海久入佛門,但功名之心並未泯滅,對年輕時的科場失意不甘心。聽了雲遊和尚的話,不由有些神往。於是更加註意時局動態,刻意收買人心,購置刀劍兵器,加緊訓練武僧。特別是大旱以來,赤地千里,民不聊生,,他乘機施放米粥,免費治病贈葯,方圓百里的鄉民感激不盡,視他為救苦救難的菩薩。

中秋已過,樹葉開始凋零,崇德寺大大小小的殿頂屋脊上,覆蓋了一層青黃色的落葉。在觀音殿後面一間精緻的禪房裡,智海披著袈裟,手捻佛珠,端坐在蒲團上,眼睛半啟半閉,保養得極好的臉,如同處女一般白皙。他並不是在誠心坐禪,而是在等待手下人的消息。他聽說定居洛陽的石守信派人來這一帶收租,與鄉民發生了衝突,趕緊叫人前往打聽。直覺告訴他,這件事大有文章可做。

過了不久,門開了,空明、空性、空見依次走進禪房。三人都是他的親信,也是他成就大事的主要幫手。

「情況如何?」智海問道,依然保持原來的姿勢。

年輕的空性急於表功,趨前一步說:「大師,正如你老人家所預料,衝突越來越激烈。今天上午,石守信的管家,在大各庄打死了三名佃戶。附近各庄的鄉民群情憤慨,大有鬧事的架勢。」

智海的眉毛猛地一跳,張開雙眼:「鄉民方面有無行動?」

「暫時還沒有,主要是缺乏敢作敢為的領頭人。但眼下人心如乾柴,一點即著。」空性說。

智海又閉上了眼睛,似在思索。

空明雙目一瞪,大聲道:「大師,我看不如派些僧人,喬裝成鄉民,混在人群中,煸動鄉民的情緒,乘機動手,殺了石守信的手下,然後遍告四方,拉起幾萬人馬,佔山為王。如此豈不快哉!」

智海沉默片刻,抬起頭望著眾人,陰鷙的目光閃了閃,嘿嘿笑道:「好,就按空明所言行事。我佛慈悲,普度眾生乃出家人的本分!」

卻說石守信自從被削奪兵權,掛了個天平節度使的閑職,心中鬱鬱不樂,乾脆離開京城,遷居洛陽。既然不用帶兵打仗,就將心思全用在聚斂財物上。遷來洛陽不到八年,他巧取豪奪,大肆兼并土地,洛陽附近百里,幾乎有一半土地轉到了他的名下。

今年大旱,朝廷雖頒布了嚴禁強行收租的法令,但石守信倚仗他與皇上的特殊關係,我行我素,照舊派他的管家石雄,領著幾十名家丁,去各地收租,自然遭到了鄉民的抵觸。那石雄是石守信的親侄兒,一貫張揚跋扈,氣憤之下,拔刀殺了幾個佃戶,由此惹動眾怒,並為智海所利用,引發出一場驚天動地的大事變。

第二天在大各庄,數千名憤怒的鄉民,湧進石雄的住所,不問青紅皂白,逢人便打,將石雄和幾十名家丁活活打死。智海派去的許多僧人混在人群中,四處煽風點火,散布流言,說已巳年(開寶二年)是災亂之年,只有黑龍出世,才能消災祛邪,根除旱情,保得平安。到後來越傳越邪乎,說宋朝天子是赤龍轉世,崇德寺智海大師是黑龍轉世,天下大旱,正應著赤龍將亡,黑龍將興,智海大師才是澤被萬民的真命天子。

流言是大眾情緒的催化劑,在失去理智的鄉民面前尤其如此。於是,無數狂熱的鄉民,從四面八方湧向崇德寺,俯首叩拜,請求智海大師順從民意,出來拯救蒼生。

智海見火候已到,從鄉民中挑選了四萬人,發給武器、糧食和護身符,組成黑龍軍,自稱黑龍大將軍,正式樹起了反宋大旗。

消息傳到京城,趙匡胤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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