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隆元年五月的一天,文武百官前來上朝,趙匡胤高踞廣政殿,微笑著接受群臣的朝拜。叩拜完畢,大臣們像往常一樣,剛要按班列品級,去尋找各自的座位,卻發現那些精美鼓狀座凳,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不覺暗自納悶。
原來,晚唐五代,百官上朝都備有座凳,君臣皆坐而議事,此後形成定製。趙匡胤登上皇位之後,覺得如此制度亂了尊卑,有失君主的威嚴,心裡極為不滿,但又不知如何改變,而又不招群臣非議。
一次無意中跟王皇后說起此事,王皇后隨口道:「將殿中的座凳撤掉,他們又坐往何處?」趙匡胤一想,果然是個好法子,於是依此而行。
趙匡胤見大臣們在殿中面面相覷,笑道:「諸位愛卿不必奇怪,座凳乃朕下令撤去。百官上朝,坐而議事,有違禮制,且無形中拖延了議事時間,影響效率,實乃舊弊,應當革除。諸位愛卿以為如何?」說著特意瞄了趙普、陶谷一眼,頓了頓,又接著說道:「今後上朝,諸臣一律站立,有事上奏,無事退朝,不得拖沓敷衍,徒耗時間!」
群臣聽了,無人敢有異議,紛紛稱其英明。正在趙匡胤暗自陶醉的時候,宰相范質出班奏道:「陛下,近日聞報,潞州節度使李筠,與北漢來往頻繁,異心漸顯,不可不防也。」
石守信接著說:「宰相所言不錯。李筠乃周室重臣,為人執拗,又據有潞州,兵強馬壯,一旦作亂,局面難以收拾。陛下,臣以為不如趁其羽翼未豐,興兵伐之!」
趙匡胤連連揮手道:「不可!李筠目前並未公開反叛,豈能輕率出兵,令將領寒心?為君者當以誠心待人,不得妄用武力,否則何以服天下人?」又扭頭對范質說:「范愛卿,明日你啟程前往潞州,代朕慰問李筠,並加封他為中書令,希望他能明白朕的苦心。」
范質領命,帶著宋主趙匡胤的親筆詔冊、大批御賜的物品,浩浩蕩蕩來到潞州。李筠明白范質前來的用意,對兒子李守節說:「趙匡胤想籠絡人心,我偏不接受他的詔冊,看他能奈我何?」
李守節一聽,跪倒在地,勸道:「父親向來對周主忠心耿耿,天人可表。孩兒只是擔心,如果父親執意不肯接受朝廷的詔冊,就是公然和朝廷相抗!如此一來,宋主必定興師來伐,導致禍患。孩兒以為,父親還是暫且忍耐,積蓄力量,以圖大事。請父親三思!」
李筠一想,兒子的話確實有理,也就暫時改變了主意。
李筠在府中設宴招待范質。酒過數巡,李筠乘著酒興,語帶嘲諷地對范質道:「范大人昔日為相於周室,而今又為相於新朝,真可謂官運亨通啊!來,我敬范大人一杯。不知范大人是否還記得周太祖和世宗的恩寵呢?」
范質既羞且駭,滿臉通紅地說:「李兄……切莫妄言。當今陛下神武蓋世,德澤廣大,受禪而得天下,乃順天應人也。君子見機而行,李兄萬勿拘泥固執!」
李筠哈哈一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詩》曰:『尸鳩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儀一兮。』君子當專一誠信,豈可朝秦暮楚,自毀德行?李某雖一介莽夫,卻也不敢忘故主之恩!——來人哪,給我懸掛太祖畫像!」
親兵聽命,將周太祖郭威的畫像,懸掛在大廳正中的牆上。望著方臉大耳、威風凜凜的周太祖,憶及當年兩人並肩作戰、情同父子的往事,李筠不禁悲從中來,腳步踉蹌地走到畫像前,跪在地上,泣不成聲。在場的將士見了,也無不黯然傷神。
范質見此情景,既不好阻止,又不便退席,正自左右為難,李筠雙眼紅腫,朝自己走了過來,不由分說,拉住他的手往畫像前推,嘴裡直說:「范大人,見了故主,焉得不拜?」
范質惶恐不已,欲加拒絕,又撐不住李筠的強力,只好敷衍行了個禮。誰知那李筠虎著個臉,非要他磕頭不可,幸虧旁邊的李守節出面調解,勸住李筠,這才把尷尬萬分的范質解救出來。
范質害怕再次受辱,罷席之後,便動身返京。李守節親自送他出了潞州城,拜伏於地說:「范大人,家父性情粗獷,飲酒過量,致失常度。今日之事,請范大人不要記在心上,萬望不要稟告陛下。我李氏一門,全靠范大人垂憐!」言至動情之處,忍不住嗚咽失聲。
范質回到京城,惟恐禍及已身,哪裡還顧得上李守節的求情?只管把李筠的言行,一一告知趙匡胤。趙匡胤聽了,雙眉微蹙,半晌無語,緩緩道:「李筠不忘故主,乃是人之常情。朕與他共事多年,知他性情,不必計較。」
卻說李筠乘著酒興,哭周祖,戲范質,爾後又開懷暢飲,醉成一灘爛泥,至於宴會何時散,范質何時離開,他一概不知。直到第二天中午,他才醒來,喝了一杯濃茶,胡亂吃過早點,來到議事廳。
剛剛坐下,就見親兵領進來一個陌生人。這人就是北漢主劉鈞派來的特使王延嗣。李筠見來使修眉朗目,氣度儒雅,不由生出幾分敬意,連忙讓座,並詢問他來此何事。
王延嗣從貼身的口袋裡取出一枚蠟丸,遞給李筠:「此乃吾主的親筆信,請將軍過目。」李筠擊破蠟丸,展開密信,仔細讀了一遍,對王延嗣道:「漢主約我起兵抗宋。此事關乎我李氏之生死存亡,還須從長計議。」
王延嗣來潞州之前,已將李筠的為人、想法摸了個清清楚楚,見李筠故作含糊,不慌不忙地說:「李將軍乃周室宿將,與趙匡胤一貫不和,而又手握重兵,屯駐北境。以趙匡胤這等精明強悍之君,焉能容你?況且李將軍乃大忠大義的英雄,聲名傳遍四海,想必不會讓趙匡胤輕取周鼎,安穩地享有天下!」
李筠本性剛烈,聽得此言,抗宋之心又堅定了幾分。然而此事畢竟不同尋常,不可輕易允諾,於是強壓住憤激之情說:「王先生所言甚是,然宋室甫立,無暇北顧,短期內尚不至於兵戈相加。」
王延嗣笑道:「聽說李將軍昨日懸掛周祖遺像,戲辱范質,豪氣干雲,頗令在下欽佩。只怕趙匡胤一旦得知,猜疑之心必定更甚,李將軍不可不防啊!」
李筠心中一怔,也覺得昨日之舉太過分,沉吟良久,試探著說:「趙匡胤兵多將廣,更兼習陣善戰,堪稱勁敵,我若起兵,恐難與之相抗。不知漢主能以多少兵力助我?」
王延嗣毫不猶豫地回答:「只要李將軍豎起義旗,我大漢一定傾全力支援,決不少於精兵五萬,將軍大可放心!」
李筠心想,若得北漢增援,形勢將大為改觀;且自己與宋室已勢同水火,與其束手待斃,不如鋌而走險,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即使兵敗身亡,也算是盡了為臣的本分,不至於在黃泉下愧對周太祖和世宗。於是,他答應聯合起兵抗宋,並囑咐王延嗣回去稟告漢主劉鈞,務必及時派來援兵,以便同心協力,攻打開封。王延嗣滿口應承。
王延嗣走後,李筠將此事告知兒子李守節。李守節責怪父親,不該輕率聯合北漢,說:「潞州一隅,不足以抗宋;而北漢援兵,亦不過是畫上之餅,難以充饑。還望父親慎重,萬勿輕發!」
李筠拍著桌子,惱怒地吼道:「孺子何知!那趙匡胤勾結韓令坤,詐稱北敵犯境。率軍出京後,又與慕容延釗、石守信等人串通一氣,發動兵變,欺騙幼寡,篡奪周室天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人,人人得而誅之,何況我蒙周室厚恩,應當伸張正義,為周室討個公道。萬一天不助我,大事不成,留得千古美名,我死亦足矣!」
李守節知父親心意已決,再勸無益,建議道:「即令起兵,亦應計畫周全。以兒愚見,不如將北漢主書信送往京城,剖明心跡。宋主見我忠心,消了疑忌,我則可贏得時間做準備。不知父親以為如何?」
李筠說:「此計甚好。你明日赴京,除呈送書信外,另有兩件重要事情須留意:一則打探宋廷動靜,及時通報;二則聯絡故舊將領,以為內應。此去責任重大,風險重重,千萬要小心謹慎!」
第二天,李守節告別父親,帶領十餘名隨從,前往京城。李筠只有這麼一個獨子,若非不得已,決不會讓他去冒險,因而親自送至郊野,千叮嚀,萬囑咐,直到愛子的身影完全從視野中消失,才悵悵回去。
李守節抵達京城,將北漢主的密信親手面呈趙匡胤,並說明父親拒絕北漢、忠於朝廷的立場。趙匡胤閱信後大加褒獎:「你們父子忠心耿耿,朕深感欣慰。朕封你為皇城使,在京中任職。你看如何?」李守節無法拒絕,只好俯伏謝恩。趙匡胤又遣使去潞州,對李筠表示讚賞和慰問。
李守節剛退出,趙普說:「陛下,莫非你真相信李筠嗎?」
趙匡胤笑道:「你也未免太小看朕了。朕將李守節留在京師,就是要李筠有所顧忌,希望他懸崖勒馬。」
李守節留居京城,見趙匡胤頗能服眾,外鎮將領奉表歸誠,並無異志;再看朝廷禁軍,操練巡邏,紀律嚴明,尤其是殿前諸班,皆為忠勇強健的虎賁之士,令人望而生畏。他深知與朝廷相抗,毫無勝算,趕緊寫了一封言辭懇切的信函,力勸父親放棄抗宋之心,派人火速送回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