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漢主劉承祐雖無雄才大略,卻自視甚高,自從繼承皇位,總覺得受到顧命大臣的牽制,心中頗為忿忿不平。隨著登基時間日久,這種情緒越來越強烈。另一方面,宰相蘇逢吉對楊邠、史弘肇的獨斷專行深感不滿,便與劉承祐的寵臣郭允明、聶文進等人聯成一氣。雙方發生衝突,以致矛盾越來越大,勢同水火。
這天,照例上朝,文武大臣來到廣政殿,分班次列於兩旁。蘇逢吉手持朝笏,出班奏道:「啟奏陛下,今有宣徽使一職空缺。現任武德使李業,素掌內宮錢帑,忠厚勤勉,處事幹練,臣以為可升補為宣徽使。」
李業是當朝太后的弟弟,也就是皇上的舅舅。此事李業曾向劉承祐親口提起過,但礙於楊邠等人,劉承佑自己不便開口下詔。現在蘇逢吉舉薦,劉承祐心裡暗暗高興。
誰知楊邠偏偏不買這個帳,蘇逢吉剛退下,他就出列說:「啟奏陛下,內使遷補,須有次第,這是先皇立下的規矩,況且李業又是外戚,尤其不可超常擢升,紊亂朝綱。」
劉承祐見好端端的事又要被他攪黃,不由得心頭火起,強壓怒火道:「古人尚且知道『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仇』的道理,楊愛卿怎能如此迂腐呢!」
史弘肇見了,急趨殿前,道:「陛下息怒,保重龍體要緊。國家大事,臣等自有公論,處理必然合情合理,何勞聖上操勞!」
劉承祐著史弘肇,半天說不出話來,長袖一揮,氣沖沖回到了後殿。他越想越窩火,越發要除掉這幾個眼中釘,便與李業、聶文進、郭允明等人悄悄密謀。
次日早朝,楊邠、史弘肇與另一位重臣王章,剛來到廣政殿東側的走廊上,忽然間殿內湧出數十名甲兵,手持腰刀,將三人圍在中間,不問青紅皂白,就是一陣亂砍。三個位高權重的朝廷重臣,轉眼間便成了刀下之鬼!
前來上朝的大臣,見到這等慘象,一個個心膽俱裂,面如死灰。正在驚惶之際,聶文進出殿宣讀聖旨:「楊邠、史弘肇、王章三人,意圖謀反,今一併處斬,誅其三族,家產充公。」
劉承祐又詔令四處捕殺三人的黨羽親信,弄得開封府人心惶惶,人人自危。蘇逢吉又對劉承祐說:「鄴州留守郭威,素與楊、史等人沆瀣一氣,狼狽為奸。現今他領兵在外,一旦得知楊、史被誅,必生異心,對陛下不利啊!」
「依你看,朕該怎麼辦?」劉承祐平日最懼郭威,連忙問道。
蘇逢吉老謀深算,早就想置郭威於死地,忙應道:「郭威手握重兵,舊將甚多,明令誅殺必定激起事變,不如陛下傳下密詔,令澶州節度使李洪義、夔州節度使王殷,會同王峻、郭崇威、曹威等人,于軍中誅殺郭威父子,其餘將士一概免罪。如此,郭威只有束手就擒了!」
這事不知怎麼傳到老太后那裡,她堅決反對,苦苦勸說道:「郭威乃先帝舊臣,素有功於漢室,豈可隨意誅殺?況且郭威統兵多年,深得將士擁護,若要將他除去,絕非易事!只怕誅之不成,反為所制。」
劉承祐已被誅殺楊邠、史弘肇的輕而易舉沖昏了頭,哪裡肯聽太后的話?傲氣十足道:「國家大事,非母親所知,孩兒自有主張。」說完拂袖而去。老太后氣得渾身發抖,不禁老淚縱橫:「小子無知,聽信讒言。漢室危矣!」
再說那李洪義、王殷接到劉承祐的密詔,兩人大驚失色,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兩人深知,這件事情異常棘手。一邊是皇上,一邊是軍事統帥,一旦走錯一步,必然落得個誅夷三族的下場。
兩人商量了很久,最後決定還是偏向郭威,因為後半部唐以來的史實告訴他們,兵權才是最重要的。
李、王二人親自騎著馬,攜密詔趕往鄴州。
郭威早已知道楊邠、史弘肇被誅殺的事情。劉承祐這樣做,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呢?作為一個久經沙場的將軍,郭威嗅到了一絲絲殺戮的血腥氣息,這是作為政治動物的人所特有的敏感,而且這種氣息,讓他從骨子裡感到一種嗜血的興奮。
郭威看到劉承祐的密詔後,臉上並沒有露出李洪義和王殷意料中的驚慌,而是異常平靜地問:「請問兩位將軍,現下有何打算?」李洪義、王殷兩人來都來了,還能有什麼打算?異口同聲道:「唯大帥馬首是瞻。」
郭威心裡一松,心知下面就看曹威、郭崇威和監軍使王峻的了。他召來趙匡胤、韓令坤等部下,率領數百名禁兵,埋伏在衙署四周,交代他們一旦聽到命令,立刻殺出。
安排妥當這一切後,郭威召來王峻、郭崇威、曹威和三軍將領,對他們說:「在下與各位將士,跟隨先帝出生入死,浴血奮戰,從先帝奪取天下。又受先帝遺命,廢寢忘食,東征西討,方保國家無虞。今楊、史諸公無辜受誅,都是因為皇上年少,受蘇逢吉等奸臣佞人的蠱惑。現在他們竟慫恿皇上下密詔,誅殺在下和監軍使。」他越說越激憤,禁不住潸然淚下,接著道:「如果諸將以為在下罪不可赦,儘管前來取我首級。在下決不願累及無辜將士!」
諸將聽了,一片嘩然。郭崇威泣涕而前,跪下道:「天子必是被奸臣所惑,末將願隨大帥入朝,共清君側。大帥萬萬不可白白受死,枉受惡名!」
郭威涕淚俱下,在眾將面前上演這場戲,要的就是這句話,這個效果,表面卻依然不動聲色道:「領兵回朝,這是大逆不道之事。在下受先帝大恩,豈能做出如此舉動?諸位還是取我首級,以保全各自身家性命吧。」
曹威聽郭威如此說,也連忙跪在他面前,慷慨激昂道:「末將跟隨大帥多年,豈能為保全性命而出賣將軍!我等願隨大帥,驅兵南向,清除君側,替大帥討還公道!」見此情景,所有將士都紛紛跪下,一時之間,群情激憤。
郭威見軍心可用,決定揮師進京。令郭榮留守鄴州,郭崇威為先鋒,自己和王峻率領主力,向南進發。部隊抵達澶州,與李洪義、王殷的軍隊會合,更是軍力大盛,士氣昂揚。
郭威並未悄無聲息地回京城,而是先令人起草了一封奏疏,派專使呈送漢主劉承祐,疏曰:「臣威言:臣發跡寒賤,遭遇聖明,既富且貴,實過平生之望,惟思報國,豈敢他圖!今奉詔命,忽令李洪義等誅殺臣,罪臣即時俟死,而諸軍不肯行刑,逼臣赴闕,令臣請罪於陛下。臣三五日當及闕朝陛下,若以臣有欺天之罪,臣豈敢惜死?若臣實為奸臣所譖,乞陛下縛送軍前,以安撫三軍將士之心,則臣雖死無恨。臣昧死以聞。」
信使走後,郭威與眾將商議道:「大軍南進,必經滑州。滑州城守軍眾多,城牆堅固,節度使宋延渥又是朝廷駙馬,實在是個心腹大患!」
王峻微微沉思道:「宋延渥與大帥是故交,與蘇逢吉素來不和,況且我軍十幾萬人馬兵臨城下,他必定有所顧忌。若有一位智勇幹練之士,持大帥親筆信前往滑州,面見宋延渥,動以舊情,曉以厲害,則兵不血刃,城可下也!」
「不知誰可擔當此重任?」
「大帥身邊就有一位最佳人選,不知大帥是否捨得?」
「你指的是趙匡胤?此人武藝、智謀皆為上乘,確實是人中之傑。只是此番前去滑州,吉凶難測,萬一有什麼閃失,折我愛將,那就太可惜啦!」
「大帥,我們能否順利進京,滑州是個關鍵。事關生死存亡,還望大帥三思!」
郭威沉吟良久,覺得能擔此重任者,確實無人比趙匡胤更合適。於是召來趙匡胤、李良道:「你們即刻帶上我的親筆信出發,以一日為限,不論是否能說服宋延渥,我軍都將於後天抵達滑州城下。是戰是和,全看你們的了!匡殷、李良,你倆對我有救命之恩,平素我視你們如子侄,此番滑州之行關係重大,只能派你倆前去。不管怎樣,你們都要平安返回,切勿魯莽行事!」
趙匡胤、李良見郭威面上露出惜別之色,答道:「將軍放心,我們一定儘力說服宋延渥。實在不行,則在城中做內應,協助大軍攻城。」
趙匡胤、李良換上輕便衣服,暗藏短刀,快馬飛奔,第二天便到達滑州城。兩人來到城門前,發現城門緊閉,護城河上的弔橋也未放下,城牆上矛戟林立,戒備森嚴,一副嚴陣以待的架勢。趙匡胤心一沉,暗想,假若宋延渥死心塌地跟郭威作對,那就很難說服了。李良望著他一臉的嚴峻,說道:「趙大哥,不管怎樣,我們還是先想辦法進城才是。」
趙匡胤一想,只要能進城見到宋延渥,事情就還有希望,況且即使說服不了他,也能了解一些城中的地形和情況。主意一定,兩人將馬拴在樹林幽僻處,沿著城牆慢慢尋找可以攀援的地方。
城牆高峻,守衛嚴備,走了半晌,依然找不到可以進去的地方。正在暗自焦急,忽然聽到李良叫道:「趙大哥,你看!」趙匡胤順著他努嘴的方向一看,不禁眼前一亮!
原來,由於城牆修築時的粗疏,每隔一段距離,就有磚頭凹凸不平形成一道缺口,一直延伸到牆頭。以他倆的身手,沿著這道缺口攀援而上,絕非難事。兩人大喜,只待等到天色黑下來,便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