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倚香樓仗義救美 伏牛山降虎存君

當天傍晚,趙匡胤和他的一幫兄弟,興緻勃勃來到端池街的「倚香樓」。端池街是開封有名的花街,妓院林立,酒樓遍布,無數達官貴人、富商巨賈日日在此千金買笑,偎紅倚翠。

幾個人一進大門,塗脂抹粉的鴇母,一陣風似地迎上來,一口一個客官,比見了親爹還親,扭著肥臀,將他們引到二樓的一個大房間坐下。樓上傳來悅耳的歌聲。

韓令坤翻著菜譜,點好酒菜,大家喝著茶聊了一會兒閑話,酒菜陸續端上來,山珍海味擺滿了桌子。緊接著,六個年輕漂亮的姑娘,如一團彩雲似地飄了進來,分別站在每一位客人旁邊,笑鬧著直往客人身上貼。韓令坤、王審琦早就習慣了這種場合,可李良剛從龍興寺出來,哪裡見過這樣的場面?一張臉通紅,顯得不知所措。

慕容延釗端著酒杯站起來道:「來,三弟,王兄,李良,喝了這杯酒,算是為各位接風了。」說罷,一飲而盡。眾人也都豪氣衝天,一飲而盡,只有李良端著酒杯,猶豫著不敢喝,尷尬地看著趙匡胤。

趙匡胤看他窘得滿臉通紅的樣子,忍不住笑著說:「李良,你就喝了吧!入鄉隨俗,況且只要你心中有佛,何必拘泥於形式呢?」韓令坤在旁邊起鬨:「你再不喝,俺可要硬灌啦!」說著就要動手,李良見趙匡胤如此說,只好硬著頭皮喝了半杯。

酒過數巡,眾人都已酒意盎然。石守信抱著身邊的姑娘,連摸帶摟地忙活開了。韓令坤則乾脆一張大嘴,在姑娘臉上縱橫馳騁,不亦樂乎。李良幾杯酒灌下肚,早就暈暈乎乎,雲里霧裡。

身旁的姑娘見他生得俊秀,忍不住芳心蕩漾,時不時故意用高聳的胸脯去碰碰他,要不就將櫻唇挨著他的臉頰,在他耳邊嬌聲軟語地挑逗。李良何曾見過這種光景?越發拘謹,紅著臉,一動不動坐在那裡。那姑娘又嗔又氣,暗地裡伸手纖纖玉手,在他大腿上狠狠擰了一把,痛得李良猛地一驚,只好強忍住痛,不敢吭聲。

正當眾人喝得不亦樂乎之時,樓上的歌聲停了,隨即聽到樓上「砰」地一聲響,聽得出是酒壺摔碎的聲音,緊接著,腳步聲、男人的咒罵聲、女人的哭喊聲,紛至沓來,亂作一團。

李良早就坐不住了,便趁著機會趕緊起身,出門想看個究竟。他走出房門一看,只見樓上一個彪形大漢,一邊罵罵咧咧,一邊連踢帶踹,對一位纖弱的姑娘大打出手。那姑娘連滾帶爬地想向樓下逃跑,那漢子仍然追著痛打。姑娘拚命掙扎,一不小心,從樓梯上滾了下來,正倒在李良的身邊。

那姑娘猛地撲過來,一把抱住李良的雙腿,哭喊道:「大哥,救救我!」

李良一看,那姑娘不過十三四歲的樣子,衣衫不整,釵鬢凌亂,額角摔破了,鮮血直流,仰著一張滿是淚水的臉,臉上一雙明亮而充滿稚氣的眼睛,飽含著驚懼與哀求。

李良望著那張清麗的臉、那雙眼睛,尤其是嘴角邊淺淺的酒窩,下巴左邊的一顆小紅痔,心裡不禁一陣顫慄,腦海里浮現出小時候和妹妹一起盪鞦韆的情景。

正在李良出神的時候,大漢來到那姑娘身後,伸手便要揪她的頭髮。那小姑娘緊抱李良的腿,凄厲地喊道:「大哥,救我!」這一聲呼喊,將李良從發獃的狀態中驚醒。他熱血奔涌,搶前一步,一掌打開對方的手,將姑娘攔在身後,大喝道:「滾開,別碰她!」

那大漢一看李良身形瘦弱,一副文質彬彬的書生模樣,冷笑一聲道:「瞧你那細皮嫩肉,也敢跑來逞英雄。乾脆跟這婊子一起去陪我們家少爺吧!正好我家少爺也喜歡你這一種的。哈哈……」

李良一聽,火冒三丈,也不說話,縱身跳起,左腳猛地踢出,把那傢伙踢了個四腳朝天,趴在地上半天起不來。一幫惡仆見自己人吃了虧,氣勢洶洶圍了過來,指著李良吼道:「哪裡來的野小子,竟敢管咱家少爺的事!你知道咱家少爺是誰嗎?咱家老爺乃天平節度使,諱名高行周,咱家少爺就是在戚城擊退遼軍,立下赫赫戰功的少年英雄高懷德。識相的趕快滾,別擾了咱家少爺的雅興!」

李良正在氣頭上,雙眼一瞪道:「我管你是什麼節度使,什麼英雄,看你們今天誰敢動這姑娘一根汗毛!」

高懷德一看,李良絲毫沒有讓開的意思,右手一招,六七個嘍啰一擁而上,撲向李良。

再說,裡面趙匡胤等人,見李良遲遲不回,外面又吵得沸沸揚揚,連忙出門,正好看到一幫豪奴在圍攻李良,也就不問青紅皂白,猶如餓虎撲食,打將過去。那幾個豪奴哪是他們的對手?轉眼間,橫七豎八躺了一地,還有一個,竟被韓令坤扔到樓下去了,也不知是死是活。餘下的那幾個還想去助陣,被高懷德制止了。他鼻子翕動了幾下,陰沉著臉問道:「敢問幾位是何方英雄?」

慕容延釗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慕容延釗,他是趙匡胤,那位是韓令坤……」高懷德聽了,眉頭一蹙,心知今天的虧是吃定了,說聲:「我們走!」便招呼手下嘍啰,離開了「倚香樓」。

高德懷一走,嚇得臉色發白、渾身顫抖的老鴇,才露出頭來招呼客人。她一邊招呼圍觀的客人回房,一邊對趙匡胤等人說:「多謝各位客官救了綠珠姑娘。那挨千刀的高懷德,仗著家裡有權有勢,在開封府胡作非為,無人敢惹。說好了咱們綠珠姑娘賣藝不賣身,他偏要霸王硬上弓……」

原來她叫綠珠!

李良回頭看著依然癱在地上的小姑娘,心裡有說不盡的憐惜。他彎腰扶起綠珠,上了樓梯,走進綠珠的房間,扶著她坐下,然後取來毛巾,小心翼翼地擦去她額頭和眼角的血。覺察到綠珠的眉毛跳動了一下,他輕聲問:「疼嗎?」手放得更輕。

綠珠長長的睫毛一動,兩行淚水順著秀氣稚嫩的臉,又流了下來。

望著那張酷似妹妹的臉,李良心裡一陣黯然神傷。如果妹妹尚在人世,也應該有這麼大了吧?

「綠珠姑娘,」李良正在暗自傷神,鴇母一顛一顛地走了進來。李良搬了張凳子,讓鴇母坐下,向她詢問綠珠的身世。

鴇母告訴他,這姑娘姓陳,潞州人氏,本是大戶人家的女兒,琴棋書畫無一不通。誰知去年契丹南侵,兵亂中家人離散,她落入人販子之手,並以五百兩白銀的價格,賣給「倚香樓」。

鴇母的話,又勾起了綠珠對痛苦往事的回憶,她情不自禁地伏在桌子上,放聲大哭。李良強忍淚水,走過去,在她肩膀上輕輕地拍了幾下,安慰道:「綠珠姑娘,別哭了。這樣會傷身子的!」

綠珠哭著哭著,突然轉過身來,撲通一聲,跪在他面前,雙手緊緊抓著他的胳膊,嗚咽著哀求道:「大哥,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你……你帶我走吧!作牛作馬,我……我也心甘情願!求求你,帶我走好不好?」

那鴇母剛才還為綠珠傷心流淚,唉聲嘆氣,一聽說她要走,立馬站了起來,「走?往哪走?你真要走,我還巴不得呢,拿銀子來啊!五百兩,加上這兩年的花銷,至少有一千兩吧!只要有銀子,你想去哪就去哪,我才懶得管呢!沒錢,想都別想!哼!」

綠珠聽了,呆在一旁,只是哀哀哭泣。李良看著她悲泣的樣子,忍不住一陣心痛,可是他哪兒來這麼多錢贖她出去呢?即使贖她出去了,自己無家無業,又如何安置她呢?

李良走過去,輕輕扶起綠珠,替她擦去臉上的淚水,柔聲道:「綠珠,你別著急,大哥會想辦法把你贖出去的。以後別總是這麼哭了,當心哭壞了身子。」

綠珠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凝視著李良年輕英俊的臉,聽話地點點頭,哽咽道:「大哥,你說話可要算數啊!你一定要帶我出去,我等你來接我呢!」

李良一狠心,快步走出房門。

一幫人走出倚香樓的時候,已是深夜。天空中淡月如鉤,疏星斜掛,街道上行人稀少,顯得格外空曠。晚風中吹來一陣嗚嗚咽咽、如泣如訴的簫聲,越發令人倍感凄涼。李良仰頭看著天空,忽然感到一陣異常的憂傷,一種屬於塵世的憂傷。他忽然想起下山前,廣濟大師看自己時的眼神……卻說高懷德帶著一幫手下,垂頭喪氣地離開「倚香樓」,回到父親在開封府特意給他建造的府邸,又是摔東西,又是罵人,渾身氣不打一處來。這也難怪,自打出生到現在,這二十三年來,他何曾受過這等窩囊氣?

父親高行周在後晉時,就是朝廷倚重的一員大將,曾率兵鎮守延州、滁州,後任洛陽留守。後晉開運初,契丹屢屢犯邊,高行周又被任命為北面前軍都部署;後漢建立後,對高行周百般優撫,拜為天平節度使,總鎮一方,權勢顯赫。高懷德十五歲就跟著父親上陣殺敵,也立下了許多戰功,尤其是他二十歲時,在戚城遭遇契丹大軍,他率領數十名精兵,率先殺進敵陣,奪取對方的將旗,立下奇功。後晉帝親賜寶帶名馬,還提升他為牙將,成了當時的風雲人物。後漢初,朝廷為了拉攏高行周父子,又拜高懷德為忠州刺使。

高懷德這次來開封,是來接受朝廷封賞的。他本想像以往進京城一樣,盡情尋歡作樂,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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