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鋒芒初露降神駒 自古亂世出英雄

後晉出帝開運三年,八月的一天下午,洛陽城東的舊校場上,一位高鼻深目、虯髯捲髮的西域胡人,牽著一匹赤褐色的高頭大馬,邊走邊向周圍的人吆喝著:「諸位,諸位,請看啊,真正的西域寶馬!諸位請看……」

宏亮的聲音,加上生硬有趣的漢語,立刻吸引了一大群人的注意。那些擺攤的商販、遊逛的閑漢,還有正在購物的市民、官兵、僧人,紛紛圍攏過來。

這東校場乃東漢明帝時所修,縱橫各一百丈,方正寬闊,是歷代朝廷操演陣勢、檢閱軍隊的地方。只是到了唐末,天下大亂,戰禍頻仍,後梁、後唐、後晉各朝,忙於徵戰篡弒,更兼運衰祚短,無暇來此排陣閱兵,竟使這好端端的一座校場,荒草萋萋、雉飛兔竄,日復一日地凄涼破敗。

最近兩年來,這附近夾馬營、駐馬營、轄馬營、健馬營、客馬營、新馬營「東城六營」的住戶,越來越多,而且多是些連年在外征戰的將校的家眷。他們的子弟,好勇鬥狠,都喜歡騎馬射箭,舞刀弄棍。於是,那些外地來洛陽的商販,在校場一側設攤,經營刀劍弓弩、馬匹馬具之類的東西,生意倒也紅火。漸漸地竟成一個並不冷清的墟市。

那個西域胡人不斷地大聲吆喝著,他身邊圍觀的人也越聚越多,轉眼間擠得水泄不通。人群中不乏豪傑俊彥之士,也有不少潑皮。大家的目光,自然而然地集中在那匹馬身上。

那匹馬全身赤褐色,光澤油亮,猶如緞子一般,鬃毛黑而粗長;身高足有六尺五寸,前胸寬闊,臀部滾圓,四條腿修長有力;嘴唇、鼻頭和眼圈的毛色略淡,接近於淡紅色,顯得年輕、剽悍、高貴。顯然,這是一匹千里挑一的神駒!

不過,幾位老到而又細心的圍觀者也注意到:這匹馬的尾巴只剩下一半,身體左側還有兩道明顯的刀傷痕迹。它站在那裡,從來就沒有安分過,兩隻前蹄不停地在地上踢、刨,嘴裡打著噴嚏,頭拚命向上昂著,似乎隨時都想掙脫馬韁,奮蹄疾奔而去。這麼一看,那些懂馬的行家立刻就明白了,這可是一匹經歷了戰場廝殺的烈馬,絕對是匹寶馬,可是一般人是駕馭不了的。

那牽馬的胡人見人們讚不絕口,便趁熱打鐵,伸手摘下頭上的氈帽,一邊揮舞,一邊扯開嗓子喊道:「諸位都看到了,此乃純種的西域良馬,追風奔電,日行千里。你們仔細察看那毛色、骨骼、氣度,哪一樣不是上品?諸位別看此馬高大壯碩,其實才五個牙,口嫩著呢!不信?你們瞧,你們瞧!」

他一說完,旁邊就有人往上靠。那人一看,將氈帽重新戴在頭上,騰出左手,掰開馬嘴,讓人們一一過目。人們一看,立刻發出嘖嘖稱奇之聲,而那個胡人的右手,始終緊緊地抓住那馬絡頭,絲毫也不敢鬆懈。

「常言道,得良馬如得良伴。戰亂年頭能有這樣一匹好馬,可以說是福氣啊!機會難得,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啦!」

他接著嘆了一口氣,顯得萬般無奈的神情說:「我若不是急於回鄉,缺少盤纏,又怎麼捨得將它出手!」

「你要賣多少銀子?」有人問。

「現今時價,身高四尺二寸的兒馬,值銀四十兩,每高一寸增銀十兩,這是就平常馬而言。我這匹馬身高近七尺,又是純種西域馬,你說值多少?」

「少羅嗦!乾脆點!賣多少?」

西域胡人略一思忖,咬咬牙說:「一百兩,一口價!少一錢也甭想牽走它。我急著使錢,便宜哪一位了?」

人們又嗡嗡地開始議論,有的說貴,有的說不貴。其實這圍觀的人中,十之八九是來瞧熱鬧的,既不諳相馬之道,也無購馬之意。那些行家雖然心知肚明,這赤褐馬價值遠不止一百兩,若在平時,配上好一點的馬鞍、馬鐙,稍加修飾,至少可賣到五百兩,甚至更多;但一來此馬來路不明,弄不好雞飛蛋打,惹來禍端;二來性子太烈,恐怕難以駕馭,反成累贅。因此,誰也不願上前搭腔。場上頓時形成了僵持的局面。

那位西域胡人見這般情形,正要開口再賣弄一番,人群中突然擁上四五個十六七歲的後生。他們都是「東城六營」的無賴子弟,整日里遊手好閒,無事生非。他們平時從未見過這麼威武雄健的駿馬,按捺不住,便一齊圍上來,這個摸摸腿,那個摸摸尾巴,還有一個,用右手食指在那馬左側的刀痕上划來划去,嘴裡還一邊哼著小曲。

「快走開,走開!」西域胡人大聲喝斥,他一聽那赤褐馬急促粗重喘息,就知道那馬發怒了,想使勁攥住手中的馬韁。正在這時,那馬向上猛一仰頭,順勢往旁邊一甩,掙脫馬韁,後腿直立,兩隻前腿騰空而起,頭向蒼穹,發出一聲凄厲的嘶鳴,似乎在宣洩它心中久積的悲憤。

那幾個後生被這突起的變故驚呆了,待到回過神來,準備跑開時,赤褐馬已在空中扭轉身子,四蹄著地,奔著他們疾沖而來。那些手腳靈活的,本能地向旁邊一閃,有兩個行動稍慢,被撞翻在地,馬蹄再一踏,便在地上翻滾抽搐,呼爹叫娘,顯然是斷了肋骨。

赤褐馬像箭一樣,從人群閃開的口子中竄過,撒開四蹄,朝校場空曠的一端飛馳而去。

「快截住它!快截住它!」西域胡人聲嘶力竭地喊叫著,急得捶胸頓足。人群中的議論聲、咒罵聲、呼喊聲,交相錯雜,如沸如揚,淹沒了他的聲音。

或許是赤褐馬剛解脫羈絆,還辨不清方向,或許是有意要向人們挑釁,它跑出一百來步,竟停了下來,在那裡慢慢地兜著圈子。

西域胡人拔腿猛跑過去,用手去抓韁繩,誰知道赤褐馬頭一偏,揚起前蹄,奮力一踢,正踢在那胡人的前胸上,幸虧他躲閃得快,而且魁梧粗壯,才未傷筋骨,只是痛得齜牙咧嘴,再也不敢上前。

望著仍然在兜圈子的赤褐馬,那胡人又急又怒。萬般無奈之下,他腳一頓,拱手對圍過來的人群說:「哪位英雄替我收服這匹劣馬,在下感激不盡,並心甘情願將此馬讓給他,只收白銀五十兩,絕無反悔!」

聽了他的話,人群中頓時有人躍躍欲試,但再一看那兇狠暴戾的赤褐馬,便又猶豫、膽怯起來。

這時人群中走出來一位軍將模樣的漢子,邊走邊捋起袖子,露出一雙長滿黑毛的粗壯胳膊,別看那人身軀如鐵塔般又高又壯,步伐卻十分靈活。

只見他不慌不忙地繞著赤褐馬跑了幾圈,瞅準時機,加快腳步,一把抓住馬韁,拚命往後拽。豈料赤褐馬力大無比,竟然速度不減,拖著漢子照樣兜圈子,那漢子也不肯放手,越發用勁,死命拖住。馬韁雖是粗牛皮所制,卻也禁不起這般拉拽折騰,轉了幾圈,「啪」的一聲斷了。那漢子猝不及防,四腳朝天跌倒在地,半天爬不起來。

赤褐馬放慢腳步,回頭看看,也不再兜圈子,不慌不忙地向人群外跑去。

「完了!」不僅那胡人,而且在場的圍觀者也都這樣想。

正在眾人絕望之際,突然聽得一聲暴喝:「畜生,休得逞能!」音猶未歇,一位青年已掠過人群,幾個箭步追上去,離馬尚有數尺,雙腳一頓,騰身躍起,在空中一個轉身,穩穩地騎在馬上。

「好!好……」眾人齊聲喝彩。

赤褐馬猛然間被制住,狂性大發,不住顛跳騰挪,想要將那青年人甩下去。怎奈青年緊抓馬鬃,雙腿夾住馬肚,就像生了根似的,穩如磐石。一看這一招不靈光,那赤褐馬使出慣用的伎倆,後腿站立,前腿騰空,直立而起。可那青年雙手抱住馬脖子,身子仍然緊貼馬背。赤褐馬見不但擺脫不了他,脖子反而被勒得一陣劇痛,野性大發,撒開四蹄,風馳電掣般向前飛奔而去。跑了約一箭地,突然停步,臀部猛地聳起。馬上的青年經這一頓一聳,身子霎時從馬背上彈起來,頭下腳上,眼看要被甩下馬去。

圍觀的發出一陣陣尖叫聲。情急之中,只見那青年雙手揪住馬鬃,腰一使勁,雙腿猛地向上一蹬,旋即恢複原位,穩穩地又跨坐在馬背上。

那青年被惹得性起,氣沉丹田,雙腿猛地一用力。赤褐馬吃不住這暗運的神力,又撒腿狂奔起來。眨眼間跑出了校場。校場前方,是一堵數丈高的土牆,中間未設大門,左右兩側各有一角門可通。左側角門通向繁華的大街,行人川流不息;右側角門則通向一片菜圃。

要是這馬闖進大街,那就麻煩了!人們正在擔心,那青年已毫不猶豫地抓住馬鬃,猛力向右邊一帶,朝右側角門疾馳而去。

這角門本是為行人進出而設,高不過一人多,如何出得去?赤褐馬像箭一般向角門衝去。說時遲,那時快,青年將身體本能地一仰,平平向後躺去。可是情況緊急,動作又快又猛,那青年雖躲過了致命的一撞,整個人卻重重地從馬背上滑下來,砰地一聲跌在地上,一動也不動了。

遠處觀望的人們驚得目瞪口呆。

誰知這時,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那匹已跑出很遠的赤褐馬,竟然又掉過頭,悠悠地走回到青年的身邊,用頭不停地在他的胸前拱動著。

人們都在擔心那青年人到底怎麼樣了,嘩啦啦圍過去。那青年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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