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黑色使者 創作筆記

鯰川哲也

當時談到想要出版這六卷的長篇集時,我就提議要不要停止在月報上發表呢。因為說到月報,通常就是筆者全都在稱讚作者,往往就像在結婚典禮上致詞。雖然是這樣,如果沒有月報的話,對讀者來說就太冷淡了。由於我知道這件事,就加上了我自己要針對各作品寫些什麼的條件。

同意我這個意見的編輯部青年I,就把這個命名為「創作筆記」了。這的確就像是文學青年想到的副標題,當時的我,並沒有打算非常認真的寫這個東西。關於寫作各個長篇故事時的回憶紀錄,我覺得只要想到什麼,就敷衍的寫下什麼就好了。

對於掏腰包購買的讀者而言,寫這種東西,我想應該免不了會被指責不認真吧。可是本集出版時,自己的作品我反覆看過的,就只有《彼得洛夫事件》與《收件人不明》兩部作品而已,其他的我就沒再看過了。這一年與往年不同,很忙碌所以也沒什麼空閑的時間,不過更可能是因為重新讀自己的作品,就會覺得裡面都是很醒目的毛病,真的覺得壓力愈來愈大。我很討厭這樣,所以就把所有事情硬推給責任編輯去做了。對青年I來說,應該真的給他添了非常多麻煩吧,因此,對於忘記內容的我而言,也不可能寫得出來認真的創作筆記了。

「雖然打著創作筆記的名號,不過全都是回憶的紀錄不是嗎?」

講談社的松井焈先生笑著說道。這個人之所以講話這麼不客氣,是因為他跟我來往了將近二十年,負責《死亡的風景》這本書的,也是這位松井先生。說到責任編輯的工作,首先就是從拜託作者寫稿開始,陪著一起去取材旅行,要激勵、勉勵怠情的作家,最後完稿時要跟校閱部一起檢查錯字漏字,甚至連邏輯上的錯誤都要檢查,製作出完整的稿子。他的工作就是這麼辛苦累人,不過那是負責想偷懶的作家的狀況,因為像我大概都會在截稿日以前寫完稿子,所以我回想起來,沒有給松井先生添麻煩的印象。

可是,我們雖然來往了有二十年之久,工作量卻很少,算起來只有這本《死之風景》,以及最近的作品《戌神看到什麼了嗎》這兩本而巳。用除法一算的話,就出現了十年一本的答案,連我自己都覺得很訝異。我也算是「想偷懶的作家」之一吧。

我的取材旅行,通常都很單純,雖然同行的編輯都在打哈欠,不過松井先生是比我還要拘謹的人,我們兩個去旅行的話,就會變成在實際執行修身教科書的內容。說到樂趣就只有吃飯的時候了,當時去金澤取材本篇故事時,雖然也吃看看名產的治部料理,可是那就僅僅只是將青菜、芋頭以及魚肉等等燉煮過,裝在碗里的食物,讓我們對這個搞不懂的東西感到很失望。不過因為很講究吃的金澤人,應該不可能會傻到對這種無聊的東西感到自豪,所以說不定旅館端出來的治部是假的吧。

第二天我們在中午前去逛了保留武士宅邸的市鎮,以及兼六園、香林坊等地,下午開始搭七尾線前往高松。這個地方並沒有什麼該看的東西,不過因為站名與四國的高松車站一樣,所以我就想可以當作什麼參考而去走訪了。

接近中午的時候,我們再次回到金澤,行程是搭乘民營鐵路去內灘周遊。不過因為金澤是小而緊湊的都市,所以也不用特別趕路。

我們在內灘時碰見夕陽落入日本海的景象,松井先生非常感動的樣子。不過以我來看,因為去取材《砂之城》走訪鳥取時,已經遠眺過日本海的日落了,所以就算看到內灘的落日也覺得沒什麼特別的。站在遲暮的沙灘上,就會老是愈來愈想念街道的燈光。旅伴站在那裡留戀不舍的樣子,我就硬拉他袖子,回到金澤市內了。

這時候一般社會上的男人應該會去夜總會,或是在旅館叫藝妓(如果有錢的話),不過就像我前面所寫的,我們兩個都很單純,所以泡了澡用完餐,接著互相整理取材的東西以後,就道晚安各自回到房間了。雖然我覺得這種單純,真的足以作為男性作家的典範;實際上卻並非如此,在一些人眼中,卻把我看成對異性不感興趣的奇怪男人。就在不久前,評論家N先生跟我講電話的時候,話題還提到同性戀作家。「我真不懂這世上明明到處有美女,偏偏要跟男生糾纏的同性戀心理耶」,我這麼一說,N就一副「奇怪了?」的語氣,「鯰川先生不是同性戀嗎?我四五年前就聽過這個傳聞了」,他很驚訝的樣子。他這樣說連我也很驚訝。像我這個最喜歡巧克力、煎蛋、年糕紅豆湯,以及饅頭跟女人的人,竟然在暗中說我的壞話!竟以為這樣的我,會每天晚上像吸血鬼一樣在街上出沒,到處轉來轉去尋找美少年!我雖然很想反問他到底是誰散布這種謠言,可是口風很緊的N先生也不可能會回答。

「您沒結婚這樣不行喔。」

N先生說了這句話當總結。姑且不論這件事,把我視為變態男子,讓我不禁覺得很滑稽而不由得發笑,可是仔細想了想,應該就會把我與偷窺湯姆同等看待。這對我來說很不光彩,我覺得如果要挽回自己的名譽,除了去誘拐婦女什麼的以顯示我不是對女人沒興趣,來讓人們嚇一跳之外,好像就沒別的辦法了。

接下來話題突然換了,住在關西的推理作家香住春吾先生,也以エンタツ 主演的《小鬍子漫遊記》這部作品,成為一位知名的節目作家。這位香住先生在一年前左右,寄了一篇文章給日本推理作家協會會報,內容敘述他的見解,認為本格推理長篇小說的理想題目,必須一聽到題目就馬上可以聯想到內容,還舉了幾個不夠格的題目當例子。現在雖然我手邊沒有這本會報,所以沒辦法準確地引用他的文章:不過總而言之,像是「筆直的曲線」、「違背道德的雙曲線」、「水平的垂直線」、「緋紅色的拋物線」等含糊的題目都遭到他指責。他的論點真的很有道理,我多年以來的想法,也認為本格小說的題目,應該要明確地暗示內容才對,所以很贊同他的意見。我看著他舉出各個新人作家的題目當作譴責的對象,一邊默默偷笑著,可是看著看著就變成了苦笑。因為我這篇《死亡的風景》也可以算是蠢題目的其中之一。想一想確實是這樣,光聽到本篇的題目,馬上就可以想起內容的人,應該就只有一起去取材的松井先生吧。話雖如此,我也只能反省自己很不擅長命名。

然後過了不久,我因為厭倦工作想要轉換心情,就隨便翻了翻戰後發表的日本推理小說一覽(中島河太郎先生編)的書頁,這時在我的條目那邊,有意外的發現。因為我曾經在「全讀物」的昭和三十六年十一月號中,以《死亡的風景》為題目,寫過短篇小說。我想著有這件事嗎,然後漸漸恢複了一點一點的記憶。直到我看到這條目以前,我都還以為《死亡的風景》是新著的小說原型,事實上卻不是,這篇也是以雜誌上發表過的短篇為基礎往上加的作品。原來的內容我幾乎都忘記了,只記得短篇小說里好像用過在沼澤旁邊的小屋發現屍體的設定。

我在月刊寫短篇小說時也是,一樣為了題目操勞。可是寫長篇小說的時候,不容否認的,命名題目應該比較可以隨便的敷衍了事吧。我在「全讀物」里寫短篇小說時,之所以會命題《死亡的風景》,也是因為腦袋裡突然出現這個主意,讓我冒冒失失的就立刻訂下題目了。不過,我並不是對香住先生不服輸,而是我不想在短篇延伸成長篇時趁機換題目,偽裝成新的作品。因此本篇故事也只能用《死亡的風景》這個題目了。

(立風書房《鯰川哲也長篇推理小說全集五·死亡的風景》一九七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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