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貫警部今天晚上的心情很輕鬆,他想要慢慢地閱讀。這持續將近兩周的時間,是連頓飯都沒辦法吃到滿足的忙碌日子。他喜歡的可可亞,也記得只有在桑原屍體被發現的前一天晚上喝過。他打算一邊啜飲著濃醇黏稠的可可亞,一邊花時間閱讀。他從手提包中拿出簡單裝訂的文件,放在檐廊的餐桌上,就折回廚房了。
這位主任警部依然繼續單身生活,眾所周知他沒有結婚的念頭,最近也沒有人來跟他提婚事;可是眼看著就要超過四十歲,有時候他也會忽然擔心將來。特別是半夜醒過來時,就會挂念起這件事。說是煩惱也太誇張了,不過究竟他是因為擔心而醒過來,還是因為醒過來才擔心的呢?連他本身都沒辦法加以清楚的區別。只知道人類活到了四十歲這個分界上,人生觀就會為之驟變。
這種年紀的鬼貫警部,腦袋瓜中浮起了因為生了成績差的兒子,而很辛苦的朋友和熟人。過了大概三十分鐘,他就發現自己不需要被兒子辜負,也不用被老婆束縛,這樣最幸福了,於是就再次入眠。
通勤幫傭的老婆婆準備完晚餐和早餐後就回去了,所以熬煮可可亞,也非得自己來不可了。現在他手頭上的是尼爾森牌的,以前他很喜歡英國的產品,可是有次割開錫紙封口,發現下面冒出蛆蟲來,從此以後他就喝加拿大出產的可可亞了。因為他的味覺神經很遲鈍,所以稱不上是評論品牌的專家,就算這樣他還是覺得有蛆爬進去的英國產品比較合胃口。
中間他喝完了一杯,雖然用掉了許多時間,卻已經將丹那刑警的報告重複閱了三次。在仙台的丹那與島村的調查非常細心,他們周密得連鬼貫也覺得,就算自己去調查也做不到。不管是旅館女服務員的證詞,或是作為例行會議會場的公會堂辦公人員的證詞,以及出席那場會議的整形外科醫生們的證詞等等,每個都顯示百濟木的不在場證明是牢不可破。如此完美的調查結果,不得不讓人否定他的嫌疑。
然而,就算如此,還是覺得有些地方怪怪的,鬼貫警部無法順從的接受。這就像剌進皮膚的小刺,去摸它反而會剌痛。儘管張大眼睛去找了,還是找不到,因此讓他非常在意。
他又泡了杯可可亞,猶豫著要不要加入威士忌,最後覺得加入一些酒精成分,會讓血液循環比較好吧,於是就只倒入一公克左右。然後他仔細用舌頭享受溫熱的液體,一邊反覆讀了四次,才終於發現一處矛盾。桑原在那班130次列車上寫在電報紙的文字,是使用鉛筆書寫的,可是照理說他的筆記工具應該只有原子筆與紅色鉛筆才對,不應該會有黑色鉛筆。他不可能用身上沒有的鉛筆書寫文字才對吧?
不過,也不能因為這樣想就說這件事絕對矛盾。一開始桑原雖然沒有鉛筆,可是在寫電報紙的時候向車掌借不就好了?如此一來電報紙使用鉛筆書寫也就理所當然,而且屍體沒有鉛筆也不需要懷疑了;或者,他在搭乘列車時還帶在身上,可是下車後被約到現場去的路上弄丟了,這個假設也能成立;又或者,可以想像是犯人因為某種理由,拿走了屍體衣服口袋中的鉛筆。
鬼貫警部想要整理思緒,慢慢地啜飲可可亞。而且他也注意到自己這個反駁理由之上,是可以再加上其他反駁理由的。桑原帶著原子筆,如果沒有鉛筆的話,應該就會用那枝原子筆來書寫才對吧?又或者假設桑原因為車裡的暖氣開太強所以脫掉大衣,然後放在座位上;接著拿到電信紙後,才發現想要寫字時,筆放在大衣的口袋裡,覺得回去拿很麻煩,就向車掌借鉛筆了。這樣假設的話,他使用鉛筆填寫也不是什麼特別的事了。無論如何,鬼貫覺得必須去見高本車掌,向他打聽桑原是不是穿著風衣,以及是否向他借鉛筆。不過不管是哪一種結果,如果都是否定答案的話要怎麼辦呢?
桑原既然沒有帶鉛筆,也沒有向車掌借用。如果是這樣,因為不可能使用沒帶的鉛筆填寫,那他在車掌面前表現出填寫的樣子,也就只不過是擺樣子而已。即使如此,那位車掌手裡還是收到了桑原填寫完的電報紙。
這樣想來,結論就只有一個。桑原事先就用別的電報紙寫好了寄往自己家的電報文,然後帶著去搭列車。接著去車掌室,說他想要打電報拿了電報紙,再將那張電報紙偷換成他事前準備好的電報紙交給車掌。
鬼貫警部的思考,到這裡驟然被打斷了。檐廊兼日光室的玻璃窗剛發出激烈的聲響,整棟建築物就開始劇烈左右搖晃了。這時傳來了隔壁家庭主婦的尖叫聲,接著是防雨窗趕忙打開的聲音;不知那裡的狗開始吠叫,宛如引發連鎖反應似的,其他狗也開始吠叫。鬼貫也終於站起身,一副好像隨時可以衝出去的姿勢。
轟然震動持續了一分多鐘後,地震迅速停止,只剩下膽怯的狗還一直吠,沒有想停止的感覺。鬼貫回到椅子上,感覺到喉嚨很乾,就伸手去拿可可亞。一會兒後,就傳來左鄰右舍很客氣的將防雨窗關上的聲音,因為這時已經十點多了。鬼貫將杯子放在桌上,接著伸手去調煤油爐的火焰長度,然後就將雙手插人袖口中,再次埋頭進行推理。
桑原為什麼要偷換電報紙呢?他明明身上就帶著原子筆,不用那枝筆來寫是有什麼理由呢?老早就準備好用鉛筆寫的電報紙,應該有什麼理由吧。
對於這些問題,鬼貫雖然花了很多時間研究探討,可是最後還是沒有答案。足以讓桑原的行為正當化的說明,怎麼樣也百尋不著。而且他如果交給高本車掌那張偷換過的電報紙,對此就只有一個解釋;那個自稱是桑原,在130次列車上打電報的男人,就只能認為他其實是其他人喬裝成桑原了。
那麼,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呢?對於這個提問的解答鬼貫馬上就想出來了。假設用Q這個符號來稱呼這個男人的名字,Q之所以交給車掌用桑原筆跡書寫的電報紙,應該是預測到日後落人調查當局手上時會進行筆跡鑒定,所以這麼做的目的,就是要強調搭乘130次列車的男人就是桑原吧。那麼,讓別人以為桑原搭乘130次列車,藉此獲得利益的人是誰呢?思考這個問題以前,他再次針對百濟木醫生的不在場證明,進行研究探討。
殺害桑原就是他犯下的罪行,這已經無容置疑了。儘管如此,他從二十七號早上投宿開始,一直到十一月二號離開旅館為止,百濟木連一步都沒離開過仙台。他完全沒有時間到東京西北郊的西多摩郡去行兇,這從丹那他們的調查結果就很明白了。而且如果這是百濟木犯下的罪行,那就必須是他搭夜班列車從上野出發到仙台之前的事情不可了。也就是說,自從被害人桑原還活著的身影被辦公室眾人目擊的二十六號傍晚開始,一直到百濟木搭133列車從上野車站出發的九點五十五分為止,就是他行兇的時間了。
過去鬼貫真的相信桑原追在醫生後頭到仙台,跟他勒索二十萬圓支票的事。會這樣認為,也是因為到處都有桑原活著的證據,顯示他後來搭乘上行列車,在車上接電報、打電報,所以錯認他活著也不足為奇。這個桑原如果其實是其他人裝扮的桑原,那百濟木所說的話,也就只是他的片面之詞;但鬼貫想到,他根本沒有任何可以印證的證明。
鬼貫警部想要再縮小行兇時間的範圍。從日本橋的桑原辦公室到西多摩郡的現場,開車衝過去大概也要花兩小時才行。因此,五點離開公司的他到達那裡的時間,會顯示的數字就是七點多了。另一方面,從現場到上野車站,若以全速回去,大概需要兩小時。百濟木要剛剛好趕上133列車的發車時間到達車站的話,就必須在八點離開現場才能來得及。所以能推測,從這個七點到八點的一小時,就是犯罪的時間。
那麼,百濟木為了製造自己的不在場證明,就應該企圖假裝成犯罪時間延後的樣子。要達到這目標該怎麼做好呢?於是他想到的手段,就是讓人深深相信二十六號已經被殺的桑原,在隔天二十七號依然活著。為此,他編造了二十七號的中午前,桑原來向他強行要錢的插曲,再命令未知人物Q坐進往上野的130次列車,在車上領寄給桑原的電報,然後打電報到桑原家。
好像起風了,遠方的山林傳來了松籟。不久院子前面的栗子樹林開始沙沙作響,接著被風吹飛的枯葉敲擊著檐廊的玻璃窗。這個野生的栗子果實雖小,只要撿來埋在火盆的灰里,就會變成又甜又香的炒栗子了。一邊喝著粗茶,一邊吃樸素口味的炒栗子,正是秋天夜晚的一大享受。可是最近這附近的住宅很擁擠,栗子樹林也在一兩年間被砍伐殆盡,一定是為了蓋新房子才砍的。鬼貫將文件放在桌上,傾聽著風聲好一陣子。
這麼一來,百濟木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點、如何拿到留有桑原筆跡的電報紙呢?或者,他是用什麼手段讓桑原的筆跡留在電報紙上呢?以上這些問題冒了出來,這時鬼貫想起了桑原太太對丹那說的話,這句「今天晚上我會回來」的電報,以前他也寄過同樣冷淡口氣的電報,她不就是這麼說的嗎?而且這封電報,她說的應該是桑原去伊豆旅行時所發的。
百濟木想要讓那個敲詐自己,甚至意圖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