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交通」的車子每天早上八點是司機的換班時間。徹夜在市區里攬客的計程車,到了這時候就會同時回到港北區的公司。然後司機們就會將方向盤讓給下一個司機,到了隔天早上八點才能從工作中解放。
下車的司機,首先要將那天晚上賺到的所有收入,交給營業所的窗口才行。窗口的旁邊,貼有記著營業所長名字的紙片。鬍鬚濃密、長的像達摩的司機看了那張紙片,反覆看了兩三次後,轉頭對同事說,這個說不定是我載過的客人喔。
收到通知的時間,是在德久上班後四十分鐘左右。之前已經有兩家計程車公司打電話來聯絡過了,他們都沒有找到符合條件的人;正讓他感到很失望的時候,意識到自己紅色的臉頰。
德久以前也去拜訪過港口交通四五次,所以知道要怎麼過去。他在營業所裡面的小餐廳等人來帶他。窗戶的下半部,被灰色的混凝土牆隔開來,陰沉的天空低垂在上面。不知道是不是窗戶玻璃很髒的關係,天空混濁不清,眼看著好像就要下起大雨了。
「嗨,是你啊。」
一看到肥胖的南田司機進來,同樣微胖的刑警就很懷念的向他搭話。對方也說了聲嗨,緩和了銳利的眼神,抬了抬下巴。兩人自認識以來已經大概要兩年了。南田在公司是公認駕駛態度謹慎的男人,這樣的他卻曾經遇到從隱蔽處突然冒出來的幼童,還來不及反應就撞飛了小孩。因為德久偶然間目擊了一切,所以憤怒的幫他對抗被害人,指責母親的放任態度替南田辯護。南田因為很感謝他這麼做,從此以後偶爾也會跟他見面,很懷念的和他說話。
德久覺得他算的上是很好的司機。如果是他的話一定會幫忙。
「我們就直說吧,你載她到哪個車站呢?」
「不是去車站。我送地回到東京的家了。雖然回程路上可以載客人,也沒有道理抱怨;可是當她說要載她到東京時,我覺得很傷腦筋。但要是我叫她下車,不送她到家可就沒錢賺了。」
沒想到竟然是送她回自己家。這真是大膽又目中無人的作法;而另一方面,卻也好像有些愚蠢。
「她做了什麼事情啊?看起來是個很好的女人啊。」
「我還不能說得很清楚,不過,有些事情要見那個女人問她。她家在哪裡?」
「這個喔,我是不知道城鎮的名字啦,因為我不太會去東京。是那個客人坐在副駕駛座,指示我那邊轉彎,這邊直走才跑到她家的;中間太困難,我記不得了。」
他無情地搖晃著圓滾浪的胖頭。他那剃了光頭的頭頂,頭髮相當稀少。粗眉毛與大眼睛,全都看起來像極了屏風上畫的水墨畫達摩。
「怎麼辦呢,我一定要見那個女人,你可以帶我去嗎?很不好意思你整夜開車後還拜託你……」
回家後,喝一碗加了海苔的味噌湯然後睡覺,這就是生活的意義,這句話好像有印象在哪聽過。夜班結束後疲憊的回家,早晨痛快的喝杯燙熱的酒,那種美味的感覺,德久自己也常有經驗所以知道。破壞了南田的樂趣雖然覺得很過意不去,可是既然他不知道那女人住的鎮名,就只能讓他直接帶到她家去了。
「好的,我帶你去吧。」
「這樣啊,真不好意思,我請你吃早餐吧。」
最近橫濱也有專做司機生意的餐廳。而且那裡的菜單,連中產階級的上班族都無法下手的豪華料理都備齊了。德久自己今天早上也只喝了一瓶牛奶,所以覺得陪他去吃什麼好料的也不錯。然而南田領他前去的,卻是附近一家小型簡易的食堂。兩人在那裡吃完面麩味噌蛋湯與煮豆 的早餐後,就借了公司的車往東京去了。
從川崎到大森附近都行進順利,可是到五反田的路上就塞車了,根本難以動彈。光是到澀谷就浪費了將近三十分鐘。
「傍晚就相反了,要離開東京會很辛苦。」
司機一面以毫不大意的眼睛留意兩旁,一面這麼說道。因為有時會載客人過去,所以對於東京都中心附近的地理環境多少有經驗。就算這樣,從澀谷經過青山,再跑到六本木一帶,就慢慢有問題了。
「我知道從這條電車道路再往前走一會就要右轉,嗯,是在哪個轉角呢?」
他覺得很不安的一邊嘀咕著,放慢速度緩緩地駕駿。每次將過轉角時,粗眉毛就會顯得憂鬱不樂。
「對了對了,那間電影院。你看,那女人敞著胸口對吧?我看到那個,就想起我家老婆了。」
那是個上面有名妖艷、衣衫不整的女演員,姿勢側著身子坐著,色彩非常鮮艷的繪畫招牌。車子在那個轉角轉彎,進入了小巷裡。
「現在想想,我的印象也不混亂啊。這樣跑過來,就覺得經過了相同的地方好幾次。」
車子持續跑了將近二十分鐘左右時,司機這麼說道。德久也同樣這麼覺得,就算以前經過的地方沒有重複走過,只要直線前進到了最後,就覺得好像會故意想要走彎路。
「啊呀糟糕,我開始混亂了。」
德久聽到他這樣自言自語也變得很不安,只是一言不發。就在南田怎麼樣都想不起來時,他停下車子,將頭靠在方向盤上陷入沉思。
「不好意思啊,你很困吧?」
「哪有,這沒什麼。」
他抬起頭,睡眼惺忪的這麼回答。德久儘力忍耐想要告訴他已經夠了,早點回去睡覺吧。也請他抽PEACE牌香煙。下雨了,柏油馬路淋的黝黑,灰色的屋頂那邊可以看見紅色東京鐵塔的腳。
車子到處跑了將近兩小時,終於在經過設有西洋風陽台的照相館前時,他才發出歡呼聲。
「我知道了,就在這間照相館往前走約一百公尺的地方,從那裡的小路進去。」
他停下車子,然後在籬笆連接的小路往前進,馬上就走到盡頭的和風大門。冠木門上還有著越過圍牆、帶有深綠色葉子的松樹向旁生長,天然樹木的門柱上,掛著石田寓的門牌。
「這裡。她要我在這裡等著,然後去拿錢回來。我想她應該不會騙我吧,就很小心地看著她。這個門牌竟然會沒看到,連我自己都覺得很散漫」
南田司機這麼說著,縮了縮他粗短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