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事故 第三節

救護車一開始停的地方是距離現場最近的木戶外科,可是因為沒有空床所以被拒絕,又往靠橫濱的峰岡醫院去了。這裡是病床數超過一百張的綜合醫院,受理的夜班護士忍住哈欠,打電話給值班的護士長,還是用同樣的借口說他們沒辦法收容,又給他們吃了一次閉門羹。

「這樣啊,謝謝。」

搶救人員行個禮後就跳上了駕駛座。雖然他覺得很生氣,可是就算跟護士吵架也於事無補。現在的病人雖然受的是比較輕的傷,不會危及生命,可是身為一個搶救人員,運送急診病人遭到拒絕卻是每每發生的事。從醫院的角度來看,抬進來的傷員當中有些人沒有能力付款,更重要的是他們常常會添麻煩。他們會拒絕也是理所當然的了。對於沒有權力強迫讓醫院接收病患的搶救人員來說,除了期待醫院那邊的好心之外就沒辦法了。

到處跑了將近三十分鐘後,終於交給了山之手綜合醫院。橫躺在病床上的女子,蒼白的臉上緊閉雙眼,失去了活力。值班的外科醫生熟練的處理過後不久就恢複意識,並不斷地叫腳痛。護士一邊揉著睏倦的眼睛,一邊嘟噥發起牢騷,並替她冷敷之後纏上繃帶。女子回答手持病歷卡的醫生的問題,小聲地說她住在東京都品川區平冢九丁目五十二號,名叫澤田和子,二十六歲。

「聯絡人是誰呢?」護士的聲音也變小了。

病房是大房間,九個病患正睡得很熟,當中一個剛動完胃潰瘍手術的中年婦人,對聲響極為敏感,只要有一點聲音就會突然弄醒她,因此想要安眠藥。

「明天再說吧。」

澤田和子好像很不耐煩的回答,護士看起來很生氣,什麼響應也沒有就朝後面離去,一邊拖著人字拖鞋一邊走出去了。在這家醫院裡,值夜班的護士要穿毛氈的人字拖鞋。

早餐之前,護士又重複了一次相同的問題。這個護士比昨天晚上的稍微年紀大了點,她的眼睛腫脹,表情很和藹。夜班的護士們是七點換班,現在她們已經人睡了。

「希望你們不要通知我家人,因為我和家裡有很多事不好說……而且,我身上大概有兩萬圓。」

她帶著款項的事情早就知道了。因為昨天晚上醫生與護理長在場時,就將錢放人信封,交給庶務處的金庫保管了。若是由於交通事故等原因獨自被抬進來的傷員,處理貴重物品就是很重要的問題。

這個護士接受了病人的請求。一直到後來拍了X光照片都沒有發現很嚴重的傷害,看起來頭部沒有外傷,大致上認為她並沒有重傷。既然沒有病情驟變,護士也認為沒必要通知家人。而且她還帶了現金,對醫院來說也不需要通知了。

八點半用早餐;九點鋁製餐盤就被拿出病房。上午的巡診時間在十點,之後和子上了推床,從三樓被帶到一樓的X光室。為了幫她拍喊痛的右腳踝部分,以及有腦內出血疑慮的頭部照片,花了二十分鐘。因為隔壁座位握方向盤的駕駛是當場死亡,所以她本人也可能頭部受到撞擊。就算現在不會痛,也有人是在幾天後發作急遽,很簡單就死亡的例子。照片的結果在下午就會出來了。

負責的官員前來偵問的時間是正午之前。和子接到通知從病床上爬起來,拿起折迭放在邊桌下面的衣服趕緊穿上身。本想要塗口紅,可是化妝用品放在手提包里被收進金庫,所以不得已只能維持未施脂粉的臉了。

負責的官員坐在床邊的凳子上,年紀大概是三十上下。他的肌膚宛如純白色的女子,身材有點肥胖。與其說是刑警,看起來還比較像肉鋪的年輕主人。

「你還好嗎?」

和子的眼睛雖然睡眠不足的樣子,蒼白的臉上眼睛已經炯炯有神,與昨夜那個驚慌失措的女子簡直判若兩人,現在已經是完全冷靜下來的表情了。就算她沒塗口紅,也是個五官很深邃的美人。

「好像已經比較不痛了。」

「那就好。因為開車的人當場死亡,你能平安無事真是奇蹟啊。有沒有受什麼傷?」

「嗯。一小時前才剛去拍了X光照,如果沒看到照片就不能安心。」

「嗯。如果是這種程度的傷也不要緊了。畢竟你的夥伴是當場死亡。」

他沒發現自己重複著相同的話,刑警專心的努力以輕鬆的語氣對她說話。就算她看起來已經恢複平靜,這個女子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間就從昨晚的打擊中解脫。

「對了,我有點事情想要請教你……」

房間里的病患側耳傾聽。還有人甚至很認真的向這邊看,也有人打開雜誌,假裝非常認真閱讀的樣子。還有個瘦弱的老婆婆假裝在聽沒發出聲音的半導體收音機。

「你和田中重吉是什麼關係?」

「你說田中……重吉,是說開車的那個人嗎?」

她的口氣極為自然。刑警露出很訝異的表情,目不轉睛地盯著女子的臉。根據署里接到的消息,重吉的雙親與工作的同事都說,不曉得坐在副駕駛座的女性與他有什麼關係。重吉的遠親中,有個上本地高中的幼年時代朋友,她畢業後的一年在上新娘學校,之後就要結婚了。從這件事來思考,重吉會不會是因為不能公開的愛戀,想把那女子帶到東京,開車兜風回家發生事故了呢?警方當局與他工作地點的人們都是這樣想像的。

「那你是他的情人嗎?」

「你說情人?」

她好像在說才不是呢,似乎被逗得笑了起來。

「不是。」

「那你們是什麼關係?」

「什麼關係都沒有。就只是我拜託他讓我乘車而已。」

「在這麼夜深的時候嗎?」

田中重吉是小田原的藥材批發店慈天堂的店員。這種藥店是以歌舞伎也會演出的外郎葯 當作家傳秘方,在小田原市裡有好幾家店,這間慈天堂也是其中一家。他進入這家店已經四年了,因為他認真工作的態度受到賞識,店主也很信任他。一個月會去好幾次東京的藥局批發產品,收集賒賬然後回去。

在東京的平民區,即使是現在也有不少老人想要外郎葯。例如他們堅持眼藥就要用北斗香 ,要是沒有從小蛤蜊的貝殼中拿出紅絹袋,將那種葯泡在溫水裡洗眼睛,就不覺得可以治好很差的眼睛。這些老人們,也是外郎葯的顧客。田中重吉會到處批發藥品的地點,就是神田、日本橋、江東這些區域;這些地方住著許多愛用外郎葯的保守老人,因此他主要在這一帶販賣。

這一天重吉也因為工作到東京去,途中卻發生了這麼慘痛的事故。據說他隔天星期日跟朋友約好了要去釣少鱗鱚 ,在自己家中還準備了新買的卷線器。

「你要搭便車的話時間好像有點太晚了……你本來想去哪裡呢?」

「去湯河原。我本來約了橫濱的朋友,預定要去朋友在湯河原的別墅。因為有點事情所以趕不上約定的時間,朋友就先出發了。那時候末班電車也都已經開走了,就在我一邊打算中途放棄回去東京,到了橫濱車站前面的時候,那台車就進入我的視線了。車身上寫著外郎葯,所以一看就知道是小田原的車。我想只要能搭到小田原的話,之後就可以叫車去湯河原了。」

「原來如此。」刑警點了點頭。

因為末班電車都已經走了,慈天堂的車子就成了渡船。

「你說的我懂了,不過田中先生,就是開那台車的男人,田中先生喝醉了嗎?」

「是啊,看起來喝了一些,不過還沒到酩酊大醉的地步。可是,我也有時候覺得他這樣很危險,替他捏把冷汗……」

「據說他以速限以上的速度在馬路上飛馳,他很急嗎?」

「好像是吧。可能是已經很晚了,所以想要快點回去吧。可是,我並沒有催促他,因為我的朋友整夜都會吵吵鬧鬧,他們說就算我晚一點到也沒什麼關係。」

說不定他是喝醉了。可是也有可能是坐在副駕駛座的這名女子,拜託他開快一點。田中重吉是個本性善良的男人,慈天堂那邊說,他的性格如果是女人要他加速,他是不會拒絕的。從這點來考慮,他受到澤田和子的教唆,讓測速儀錶的指針向上移動的解釋也能成立。

「另外,他是否癲癇發作,或是打瞌睡開車,有這種事嗎?」

「沒有。老實說,那個人很沉默寡言。所以他幾乎不跟我談什麼話。但雖然這樣,他也不是睡著了。這件事我可以很確定的說。」

「嗯。」

「我雖然不是很清楚什麼是癲癇發作,不過要是問我他是否曾經陷入一種失神狀態,我也可以否定他曾這樣。」

「那麼是喝醉了嗎?」

女子避開了馬上回答:「我不知道。如果他喝醉的話,那麼這個叫做田中先生的人就很糟糕了吧?而且他還已經死亡且又撞壞了對方的車,如果是這種原因那他的遺屬就不能拿到補償金了不是嗎?對於一個親切又特別爽快答應載我的人來說,你能想像他是這種人嗎?」

喝醉這件事就算避開不談也不能直接說沒有。這時女子緊咬下唇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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