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事故 第二節

那起事故奪走了一個人的性命。然而事故本身是極為平常,很常有的事情。

大概是過了十月八號凌晨一點半的時候。有輛使勁賓士在橫濱分流道路,從藤澤地區開往東京的車。那台塗成紅豆色的中型國產轎車,在通過路燈下時,塗料似乎輝映著淺珍珠色;距離收費站的入口大概還剩一公里,時速超過八十公里。柏油馬路上,可以聽見輪胎緊密的快速摩擦聲。路旁每十公尺就設置的反游標志畫著平緩的弧度,恍若黃金腰帶般長遠綿延。

過了彎道,到了直線道路時,前方出現了兩盞車頭燈。因為是沿著中線跑,所以應該是大型車,可是光線的高度,還有光與光之間的距離,都似乎有些太過短窄了,讓人覺得真是輛怪車啊,說不定是外國車或是賽車。

忽然覺得脖子一陣涼,因為窗戶半開著在賓士。駕駛打算與那輛車擦身而過後就關上窗。

隨著距離愈接近,就發現那是輛輕型四輪車 。小型車有規定必須跑在最外側,然而他這樣旁若無人跑在路中央是明顯的違法行為。這可能是個鬧脾氣,明知道犯法還故意飛馳的駕駛,否則就一定是酒後駕車。

這麼判斷後,他就謹慎的握緊方向盤,正當此時,才剛以為對方似乎有點發狂的激烈搖晃時,那輛車已經越過中線,迎面衝過來了。因為被對方的車燈照的眼睛睜不開,不自覺就閉上眼睛,腳踩煞車;往左邊轉方向盤則是無意識的動作。他心想糟了!然後慘叫與衝擊,以及玻璃破掉的聲音、鋼鐵碰撞的聲音互相重迭在一起,他完全感覺不到痛。

大概三分鐘後,經過現場的租車駕駛幫忙向矢部町的派出所報案,戶冢署派了五個負責官員趕到現場。其中一人站在距離現場有點遠的地方,大力揮舞著手電筒,熟練的引導車輛通行。

救護車到達的時間,僅是這之後的兩分鐘左右。一打開后座車門,兩位身穿白衣的急救人員就手抬擔架,矯健的跳到路上,靠近壓壞的小型車。擋風玻璃的碎片四處飛散,被壓扁的駕駛座上,有個年輕男子趴在那裡。抓住他肩膀拉起來一看,他的半邊臉都染成紅色,隱約散發出發臘混著血的味道。他身穿高檔的襯衫,上衣的口袋還露出手帕。那塊手帕也因為吸了從胸口冒出的鮮血而濕透了,因為方向盤剌進了他胸口的正中央。

「這個不行了。」

穿白衣的男子連頭也沒回,視線還落在犧牲者身上就呼喚同事;因為對屍體來說他們起不了作用。

探照燈的白色燈光,照亮了副駕駛座上坐的年輕女子。她安心似的露出發獃的表情,只是露出的紅色鮮明口紅顏色看起來很不自然。正想她的嘴唇是不是咬的太緊時,一瞬間她的表情就垮了下來,眼看就要哭出來的樣子。

「喂,你沒事吧?」搶救人員故意用粗暴的聲音叫她。因為這種場合,不和藹的措詞反而比較好。

然而,那女子一言不發,就算重複跟她說相同的話,她還是沒反應。看樣子好像什麼都沒聽到。

副駕駛座的門啪嚓一聲打開。兩位警官抓住車裡女子的手腕,往路上將她拖出來。女子短短的尖叫一聲,就軟綿綿的倒在現場了。她應該不是想要坐下來,而是腳沒力了。

「你沒事吧?振作一點。」

白衣男子一邊說著,一邊扶她站起來。私人汽車響著警笛通過兩人的身旁,女子的紅色裙子被吹動,翻飛得很厲害。

「好了,上來!」

女子身旁放著擔架,然而她無視其存在,默默的站著,向著對方車輛的男子,手指對準他,以抽蓄的聲音大叫:「都是這個人的錯,要是這個人避開來的話他就不會死了,都是這個人殺人的!」

「你不要這麼激動,這種事就交給警察吧,來,上來擔架。」

雖然她按照吩咐向前走了兩三步,但是又發出尖叫聲,並倒進了急救隊員的胳膊中。警官跑過來抱住她的腳,讓她躺在擔架上。他們手法漂亮的將她抬進白色車后座的門裡,然後救護車就再次響著警報器,匆忙的飛奔而去了。

轎車的男子誰都不理他,像根木棒似的呆立在那裡。剛才被人罵的時候雖然好像有些微的臉部痙攣,可是之後就完全面無表情了。他還時常誇張的將手伸入口袋拿出香煙。可是好像覺得在這種情況下吸煙很不恰當,所以又再次把香煙拿回去。然後過了有兩三分鐘,他又拿出香煙盒,重複了相同的動作好幾次。在光線照射下的他個子很高,有張很健壯的圓臉,可以說是少壯實業家的類型。

負責的官員按慣例要他出示駕照,然後對比駕照上貼的照片與當事人,並核對車子的車牌與車型、顏色之類的東西。小型車的前面毀的面目全非,反倒是另一邊的中型車,只有擋風玻璃飛散四碎,保險桿與車燈嚴重扭曲變形的程度而已。

「我並不是想要逃避責任才這麼說,可是那個人開車很亂來。」

男子面對偵問時這麼回答。一邊回答還一邊手拿著口袋的香煙盒,又忽然想起似的滑落口袋中。壞損的駕駛座上還伏卧著屍體,男子向那裡斜眼一看,慘不忍睹的低下頭來。

「嗯,真是亂開車。」

因為車禍地點是在越過中線的地方,所以知道他說的並非虛假。

「當他出現在我視野範圍內的時候,那台車就已經沿著大型車車道線衝過來了,我雖然覺得他喝醉了吧所以保持警戒,可是剛一會車就撞進去了。」

負責官員一邊點頭,又一邊再次將目光落在手上的駕照。上面寫著醫生,百濟木忠雄,37歲。原來如此,因為他是醫生所以看到血才能這麼冷靜吧。

和醫生一樣,負責交通的警員也已經對這種滿是鮮血的工作神經麻痹了。例如拉長捲尺測量車子打滑的長度,記下尺上的數字、用閃光燈拍現場的照片、調查車子損壞的部份、還有偵問這些工作都是,但死者痛苦的表情卻沒有人想得起來。這算是很習慣的工作了,地點有時候會在收費公路上,這時候就必須利落的收拾才行,不然就會妨礙車輛用路了。旁邊的起重車正在待命,調查結束後馬上就要準備將還載有屍體的車子運走了。中型車的煞車被踩過,柏油路上留下了明顯的緊急煞車痕迹。反倒是輕型四輪車方面,完全沒有煞車痕迹。推測這也可能是駕駛想要拉著女子一起殉情,不過還是先斷定為酒後駕車。

「我吃完晚餐後忽然想要去兜風,想把油箱都用光再回去。因為明天是星期天,我想可以好好睡個覺……」

醫生的車窗還開著,夜風裡,可以看見擋風玻璃的河童人偶好像若無其事的大力搖晃。

「這台車齡有五年了,不過連一次擦撞車禍都沒發生過。就因為這樣,這次惹出這麼大的事故,真是讓人非常遺憾。」

他這麼說完後,轉變成有些慌張的聲調,補充自己對可憐死去的男人真誠的感覺。光是一直說自己的事情對於負責官員留下壞印象是沒幫助的,警官也察覺到他語調變成這樣所隱含的算計,覺得有點討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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