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知子疲累的步伐一面走在上野車站的月台,一面後悔著如果就這樣躲藏在東北鄉下的溫泉,到被發現以前都不出聲還比較好吧。東京現在是個像外人般的冷酷都市,不平靜也不能安靜休息,好像為了要將心愛的男人送往絞刑台而回去似的。
他們到達驗票口跟前時,在普通快車票販賣機陰影里的男人發現他們倆,忽然跳出來擋住他們。
「喂鳥居,你搜查了很久嘛。」
「竹田啊,有什麼事嗎?」幸彥也停下腳步。
「沒有什麼事啦,我帶來了好消息。昨天你還特地打長途電話給我,可是我不在真不好意思,其實我是去跟朋友喝一杯了。你這麼辛苦,我這個做好朋友的還跑去喝酒,情理上來說是有點不近人情啦。不過我喝酒的時候卻有重大的發現,因為聽到你要搭夜車回去的消息,就這樣跑來迎接你了。」
他那很起勁的聲音就像在開玩笑的空發議論。美知子與幸彥都仍是一副無精打採的神色,很困惑的持續站著。
「這位是你的未婚妻嗎?介紹給我認識啊。」他以爽朗的聲音說道。
竹田是個橢圓臉,厚眼皮的男人。臉是黃色的,皮膚好像沒擦化妝水般的粗縫,樸素的領帶彎向一邊。美知子想著,他是不是穿完衣服沒有照鏡子呢?因為聽說他是常跑警察署的新聞記者,美知子就在心裡描繪著,電視或電影里看過的那種敏捷活動的新聞記者神態,混合了一些美知子喜歡的知性,所修整出來的影像。不過竹田給她的第一印象卻讓她覺得有點背道而馳。
「有沒有什麼安靜的地方呢?」
通過驗票口,他就停下腳步似乎在盤算著環視四周。這個天花板很高,冷冰冰的大廳,不管什麼時候看起來都是雜亂無章、欠缺條理的感覺,成群的旅客好像被什麼東西追趕似的,腳步急急忙忙的到處移動。車站裡的餐廳也一樣,並非可以平心靜氣說話的場所。
「我們出去外面吧,那裡有適合的店。」
他轉頭對美知子說道。姿勢表現出要幫忙拿行李的好意,完全不像他該有的感覺。雖然是很小很可愛的行李箱,但說要幫忙拿倒也不是很適合。
上了樓梯,從公園出口再次離開驗票口。與白天不同,早上這附近幾乎沒有人影。走下面對電車路的坡路,在路上就有間名叫「媽媽」的咖啡廳,位置背對公園的懸崖。那是間四層樓那麼高的店,外牆上貼有淺紅色的磁磚。
「這裡有深夜喝茶喔,三樓就是情人座了。情侶會來的時間是從傍晚到晚上,所以現在應該都沒人了。」
竹田的口氣彷佛他來過好幾次,讓人以為該不會他也有戀人,還去那個情人座坐過很多次也說不定。就算這樣,這男人的眼睛就像通宵打麻將似的沒精神,他竟然會有什麼羅曼史,再怎麼想也跟他不相配。
一打開門就飄來了混濁空氣的味道。雖然到處響著通風扇的聲音,可是因為這房間很大,應該很難發揮功效吧。然而男服務生或女服務生們,看來好像是從晚班剛剛換成早班,每個人都充滿活力的樣子。竹田要求了特別房間,然而好像是因為兩男一女的組合很稀有,在場的女服務生全都看著他們。
一樓的餐桌有為數不少的客人正在啜飲咖啡,大多數都是旅客,說不定這些人就是和美知子他們一起從同一班列車下車的人。
兩人跟在竹田後面上樓,二樓與一樓一樣開放給一般客人,可以聽見擴音器播送的爵士樂。穿著窄褲子的四五個男女聚在一起坐著,腳隨著節奏打拍子。一個女人則用手指啪啪作響的打拍子。雖然是相同年紀,看到這種墮落的氣氛,美知子不得不感到些微的排斥。
所謂的特別房間,原本以為會像外國電影中會出現的列車包廂,是並排的獨立小房間;但是他們被帶去的包廂,只有座位的椅背像是屏風般高聳,除了清楚劃分與隔壁座位的界限之外,是個沒什麼特別不一樣的地方;稱之為房間不免讓人覺得是掛羊頭賣狗肉了。
這裡的確沒有客人,也聽不見爵士樂的聲音,是最適合不過的密談場所了。
「小姐要點什麼?」
「請給我維也納咖啡。」
「也給我維也納吧。」竹田根本無視老朋友的要求,對來點餐的女服務生點了三杯咖啡。
美知子與幸彥都還沒吃早餐;因為感覺不到食慾所以也沒買便當。不過到了現在,就意識到微弱的飢餓感。似乎是加入很多鮮奶油的飲料,給空胃袋的剌激太強了。
接觸到竹田快活的態度,幸彥必定也很安心。他啜飲咖啡的側臉上,已經絲毫看不見列車上露出的擔心陰影了。
杯中裝的東西差不多剩一半時,幸彥用手帕擦了擦嘴。
「怎麼樣,也差不多要說給我聽了吧?」
「嗯,是啊。」竹田也從口袋拿出純白的手帕。
「這件事說起來有點長,一開始的起源是來自深夜裡的兜風。」
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取出香煙盒與打火機,點上Hi-lite牌香煙。不管哪樣東西一看之下都知道是高級品,很漂亮。美知子發現,這個新聞記者是個與風采不相稱,講究打扮、衣著整齊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