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居向銀行請了三天假,與美知子兩人搭乘十一月十二號星期六的「初雁」號前往仙台。美知子按照慣例,騙母親要跟高中的朋友去參觀小木偶人 工廠就出去了。
幸彥與美知子在列車上都絕口不提這一切的事件。因為兩人都是第一次去東北旅行,所以就僅是享受車窗的風景,或是吃點心,或談談將來的願望。可是隨著常盤線會合東北線,愈來愈接近仙台,兩人就都陷入沉默之中。到底能不能順利進行,這股不安如同吸了墨汁的海綿一樣,在心中又黑又重的膨脹起來。
他們出了仙台車站的驗票口,到馬路上叫車,在快要天黑的街道中,朝著北一番丁的「缽山」賓士而去。那是百濟木住宿的旅館。
因為已經用電報預約了兩閜房間,所以就被領進了裡面的客廳。這次作戰要在這裡住一晚也好,兩晚也好,總之要徹底調查清楚百濟木的不在場證明。坐在藤椅上眺望著庭院,就看到女服務員拿了茶與柚餅過來,幫他們打開了電暖桌的開關。
「果然是北國啊,電暖桌在東京還被扔在倉庫里呢。」幸彥坐在餐桌旁,一邊喝茶一邊說道。
「對了,上個月下旬有個叫百濟木的人從東京來這,他應該是住在這裡,我想跟那時候負責招待他的人說話。等那個人有空的時候就可以了,可以請你告訴她來這房間嗎?」
「好的,那是峰小姐。最近也有東京的刑警來過,問了她很多問題才回去。那位客人有什麼事嗎?」
年輕女服務員的紅色臉頰上充滿了好奇,正要站起身的動作在中途停下來盯著幸彥。
「沒什麼大事,可是對我們兩個來說有重大關係。」
他說了這句難以理解的話,女服務員的表情像能理解似的,點頭示意「唉呀是這樣啊」。言語中幾乎沒有東北的口音,而是能清楚聽懂的標準話。
「我已經跟峰小姐說了。她正在燒洗澡水,請您一起過去吧。」
「好的,我們也還沒洗澡。」幸彥趕忙對她這麼說,還被茶嗆到,不停的劇烈咳嗽。
洗澡後用完餐,坐進電暖桌正在看當地的河北新報時,紙門外面傳來聲響,一個四十幾歲的白皙女服務員進來了。她就像能劇的面具般缺乏表情,但是表情卻帶有某種高雅的氣質,動作很沉著。
「很抱歉打擾你了,因為我有一定要問你的事。」
幸彥端正坐姿重新坐好,併攏和式棉袍下的雙膝。美知子也很喜歡幸彥這樣彬彬有禮的樣子。
「那位叫做百濟木的先生就是這張照片里的人沒錯吧?」他拿出從報社複製的照片給峰小姐看。
「對。」
「他到達這裡是什麼時候?」
「上個月的二十七號早上。」
「之後他做了什麼?」
「泡澡吃完早餐後,就叫了按摩的按揉了大概一小時。他說因為搭夜車一直坐著,肩膀完全都僵硬了……」
「聽說他中午左右外出了。」
「對,快要中午前。我問過他中午用餐要怎麼辦,他說要在外面吃,然後就出去了。」
因為她也被刑警問過相同的問題,所以還可以想起當時很鮮明的記憶,有這個開場白後,繼續進行談話。
「他出去了將近二十分鐘,就忽然又回來,詢問想打電報的話,要去哪裡找電報局。我那時也正好在櫃檯,看到他像是勉強壓抑住激動的情緒,很奇怪的樣子。掌柜先生告訴他要打電報的話,用這裡的電話申請就可以了,百濟木先生猶豫了一下後,就說其實是因為他的電報文有點奇怪。」
「那他就從櫃檯打電報了嗎?」
「對,他請掌柜先生記下收件人與電報文。」
「那是怎麼樣的電報文?」
「因為是很奇怪的句子,所以我大概記得。好像是,我不想再看到你的臉……」
那封電報放在桑原的口袋裡,已經看報紙知道了,而且也聽竹田說過。
「電話是誰打的呢?」
「是掌柜先生。之後客人付了使用費就又出去了。方向是往青葉城與芭蕉之十字路口的路,我在伺候他用早餐時告訴過他路徑。」
本來以為稱為芭蕉之十字路口,那應該是和松尾芭蕉的奧之細道相關的遺迹吧,可是一問之下才知道並非如此,這個所謂的芭蕉是伊達政宗的間諜僧人,據說他雲遊諸國是為了將報告送給政宗。為了追念他的功勞,所以在青葉神社往南延伸最重要的道路與國分町的交叉點以他的名字命名;她以熟練的語氣說明這些。
女服務員所說的,在銀座的咖啡廳,也聽過竹田說過一模一樣的話。百濟木會很激動的樣子回來,是因為被桑原拿走二十萬圓的支票,這件事對於不知情的掌柜來說,當然會覺得他看起來很奇怪。
據說打電報的時間是十二點十五分左右。
「他晚上是幾點左右回來的呢?」
「大約七點半。他是搭計程車回來的,可是心情還是有點不好,在走廊洗手間洗手的空檔,說他的褲子上,黏到這裡女服務員帶來的小孩的口香糖了,還把掌柜先生叫過去痛罵一頓。那個小孩很喜歡口香糖,老是嘴裡嚼啊嚼,所以才會犯這種錯。話雖如此,他還說不是他做的,哭著否認呢。」
「他很重視打扮嗎?」
「是的沒錯。第二天早上燙平的褲子送到他那裡,他就馬上說上面的口香糖沒清乾淨,又罵了我們一頓。千代小姐……千代小姐是那孩子的母親,她還熬夜到很晚把污垢除掉呢。」
鳥居大力點頭聽她說話,接著詢問不在場證明的中心關鍵,二十七號晚上到二十八日全部的醫生行動。
「他罵了掌柜先生,然後做了什麼?」
「他說他累了,所以要早點上床睡覺,大概九點就睡了。」
「他早上幾點起床呢?」
「七點。他住在這裡的時候,都是準時七點起床。因為研究會在九點開始。」
既然是九點睡覺七點起床,那麼醫生在大家視線外的時間算起來剛好是十小時。然而,就算搭仙台、上野之間的快車,單程也要花六,七小時,十小時要往返東京怎麼樣也不可能。
而且,實際的問題是,一般認為犯案的時間是在中午到傍晚的時間。沒有屋外電燈也沒有人家的漆黑山中,應該什麼事都很難做。如果考慮這樣的條件,那夜間的可能性就非得排除了。
「他二十七號早上到達這裡,一整天都在走路參觀嗎?」
問題改變了。
「對。」
「二十八號怎麼樣?」
女服務員像是要喚起記憶似的沉默起來,一直將目光落在膝蓋上。豐滿的大腿附近,衣服染著鮮艷的紅葉圖樣。
「二十八號和其他日子一樣,他為了九點開會不要遲到,每天都八點半就出門了,因為從旅館到那個地點走路約二十分鐘。」
她說青葉城旁邊的市民會館就是那個會場。
「他幾點回來?」
「嗯,閉會時間好像是四點,他總是在四點半左右回來,然後馬上就去泡澡了,除了他來的第一天晚上之外,每天都是最早去洗澡的。」
吃完晚餐就會整理筆記或是找按摩的來,然後十點就寢。
「那他有沒有偶爾外出呢?」
「沒有,他說第一天參觀夠了,所以之後就連去外面散步都沒有。還有傳言說他比起醫生更像學者呢。」
他每天住宿時的生活,連一次打亂步調都沒有,規矩的好像要呼吸困難了,聽說工作人員之間這麼竊竊私語著。不過這並不是說他壞話,而是對他嚴謹的生活態度致上敬意的流言。
「我特別想知道二十八號的事,可以請你再回想一次看看嗎?我覺得他那天的中午或晚上,一定曾經往返過東京……」
雖然他仔細的這麼詢問,女服務員卻在他說完後馬上搖頭,否定了幸彥的問題。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往返,不過,我只能肯定的告訴你,他在八點半出門,傍晚四點半回來。總之,這是每天都一樣的,所以想記錯也沒辦法。」
這下就無話可說了。幸彥勉強的付她小費打發她離開,將手肘撐在電暖桌的棉被上,用手掌托著下巴。
「原來如此,這不在場證明真如傳聞中的牢固啊。既然在時間上不可能趁晚上旅館的人入睡時往返東京,那就是在白天的時候往返的了,應該是偷偷從會場溜出來的。」
然而,服務員所稱百濟木出席研究會不在旅館的時間是八個小時。這段時間要很努力才能勉強到達上野車站,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回到仙台了。不論晝夜,百濟木都沒有時間犯罪。
「喂,會不會是從天上飛?」美知子之前都一直沉默坐著,忽然插口說道。
「對,除此之外沒方法了。」
他將放在壁龕前的手提包拉過來,從中取出小型的列車時刻表,打開卷末有「航空」的那頁。
「……十八點二十五分起飛、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