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知子在前面站著,然後進入了小孩子的遊戲區,坐在那裡的木製長椅上,請丹那過來,繼續剛才中斷的話題。因為四周都是小孩子,所以就算被聽到他們應該也不懂是什麼意思。只是,他們的喧鬧聲和尖叫聲,常常會打擾到談話。
「我們領回過世姊姊的遺物回家後,之前緊張的情緒和緩下來,加上悲傷至極,讓我們精疲力竭,虛弱得像病人。大概過了三周,我覺得心情總算鎮定下來了,就去整理姊姊的遺物,這時在她日記當中發現了一封給我的信。」
丹那點了點頭並催促她往下說。就因為是女人所以話會講很久,他可不希望連攤開信邊讀邊哭這種事情,也巨細靡遺的啰嗦長串;他希望能快點切人重點。
「我之前就一直想,姊姊和我感情很好,不可能什麼都沒對我說就死了。從頭簡單的來說,鳥居先生,也就是姊姊的未婚夫,姊姊和這個鳥居先生第一次認識的時候,在胸部裝了胸墊,而鳥居先生以為這是她真的胸都,所以就向姊姊告白,如果不是胸部大的女人,他就感覺不到魅力,藉此向姊姊求愛。喜歡上鳥居先生的姊姊,事到如今也不能再用胸墊了,所以就去找整形外科諮詢。這時候醫生建議她只要注入硅膠,很簡單就可以變大了,因此姊姊當場就動了手術。」
想不到竟然出現了鳥居的名字。原來如此,原來那個男性銀行員就是自殺女性的未婚夫啊。對丹那而言,實在無法嘲笑真佐子想去隆乳的這種愚蠢的行為。
美知子又繼續往下說。姊姊真佐子在鏡子里看到完成的漂亮形狀胸部時,還很高興的向醫生道謝。她覺得這樣一來就算被鳥居看到也不會丟臉了。
然而過了兩個月左右,注入的硅膠不知道為什麼在體內分解了,胸部各處都亂七八糟的,看起來就像小腫瘤。真佐子於是趕緊去敲醫生的門,醫生露出不太高興的表情後,馬上揚起下巴找護士來準備手術,在將近十個地方的腫瘤動手術,取出硅膠,再將傷口縫合;而且沒有拿手術費,反倒退還了一萬圓整的金額。這是因為那個醫生自認手術失敗,但是對真佐子來說,就算給她一萬圓也已經於事無補了。不,這不是用金錢就能解決的問題。她的胸口全部都是手術刀的傷痕,就像被砍傷的與三郎 一樣;而且拿出硅膠的傷痕變成了陷落的凹洞。真佐子很不滿意所以重複做了三次手術,但仍然沒辦法恢複原來的模樣。
「我從來沒看過,因為姊姊也覺得很丟臉,所以不可能讓我看她胸部。那家整形醫院在手術前,拿來了一張要是失敗不得異議的字據。可是事實上就算時常有百分之二、三的失敗機率,醫生也會講得好像成功率百分之百,姊姊就以為那張保證書只是形式而已,不小心就簽名了。既然她都簽名,就沒辦法控告醫生,而且就算控告,她那受傷的身體也不能復原了。聽說大部分的人,都像姊姊一樣,流淚入眠。」
這時傳來了紙芝居 的太鼓聲,玩耍的孩子們大叫著跑向了柵欄外。美知子發愣的將視線投向沒有人玩耍的晃動獨木吊橘,不久後又以這個姿勢繼續往下說:「豐滿的胸部對鳥居先生有吸引力;而姊姊失去了成為他愛的對象的資格,不對,假設鳥居先生改變心意,想要溫暖的迎接渾身是傷的姊姊,我想姊姊大概也不會讓那雙手擁抱她吧。因為面目全非的樣子,姊姊自己也很厭惡。姊姊在工作上表現的很開朗,心中卻好像一直想著要快點死去。她似乎也花了時間,一點一滴的整理起身邊的東西之類的,連我都沒發現。」
美知子忽然看著丹那,美麗的黑眼珠淚眼汪汪。
「喂,你懂了嗎?姊姊想要讓她那醜陋的身軀從地球上消失,所以才跳進又熱又黏稠的熔岩里。想必她一定很痛苦吧……她會偷偷的只留給我遺書,也是因為想要提醒我,不要步上姊姊的後塵。這件事我對爸爸媽媽都沒說,因為這實在太讓人痛心了。我想告訴刑警先生這個只有我知道的秘密,是因為我想請您替我姊姊報仇,希望能對那個醫生,加以法律上的制裁。」
「我知道了。」丹那也嚴肅地回答。他覺得在報告石山真佐子死亡動機時,也要謹慎才行。
「那麼,那個醫生是誰?」
「他是中央區日本橋車站前的,吉濟木醫院的院長。」
丹那記下筆記。
「你為什麼會認識桑原義典呢?」
「我並不認識他。是因為他說要採訪,所以跟他見過面。」
「什麼時候?」
「我記得是姊姊過世後一個多月時。他說那個醫生實在很不象話,要幫我刊登出去好好教訓他。然後為了要寫成報導,就追根究底的訪問我。我好不容易才剛穩定下來的情緒被他打亂也很難受,而且要向他那種感覺很粗俗的人說姊姊的種種事情,也讓我覺得這好像在褻瀆姊姊似的感到很不愉快。雖然說死去的桑原先生壞話不太好意思,可是那個人給我的印象就像無賴,有些事情也沒辦法相信他。」
從美知子與鳥居的話中,大概可以猜測桑原這個男人不討人喜歡。這個像是無賴的桑原,想來也不可能放著百濟木的弱點不管。他謊稱要刊登出去教訓百濟木而來取材,應該也是想要徹查百濟木的失敗,然後當做恐嚇的數據吧。而且,假設他去勒索百濟木的話,也就能成立百濟木為了防止繼續被勒索,所以殺了桑原的推測了。
「原來如此。可是桑原是在哪探聽到這個秘密的?」
「我一問他這件事,他就很得意的告訴我了。聽他說整形外科醫院應該一定會有失敗的案例,所以他就去接近護士套出有力的證據了。聽說是在傍晚,在護士回家的路上埋伏,拖住看起來像嘴不嚴的人,帶進咖啡廳。他說女人聊天的時候只要隨便煽動幾句,什麼事情都會滔滔不絕的說出來了。」
美知子皺著細而濃密的眉毛,表示輕蔑。
「聽說那個護士說出了曾經發生手術失敗,患者自殺的事件。聽到這件事以後,那個人馬上就去國會圖書館,調查報紙報導確認事實,終後就來我家了。」
「謝謝,我知道了。我馬上就去打聽一下,希望你不要對任何人說這件事。」
「好的,我答應你。」
「我也會謹慎處理關於你姊姊自殺的真相。」
「那就萬事拜託了。這種傳言如果散布出去,過世的姊姊就好可憐。」
她的微笑消失,眼神轉為認真。
「對了,小姐。」
「是。」
「聽說桑原對你做了很不禮貌的事情嗎?」
她紅了臉,有些順下眼睛,可能是在想著要拒絕回答,不過並不是這樣。當她再次抬起頭時,厭惡與輕蔑感,彙集在她那緊咬的嘴唇上。
「那個人真是很下流。我說完事情的時候,他突然抱緊我,還想強吻我。我只知道我被嚇壞了拚命揍了他兩三下。可是,不管我怎麼打他,他都不在乎的樣子。反而還嘻皮笑臉的一邊笑,一邊用手帕擦掉自己嘴唇上沾到的口紅。」
丹那發現美知子的臉頰通紅並非感到難為情,而是光回想起來就讓她氣得不得了。
「你曾告訴鳥居先生這件事嗎?」
「沒有,這種事情能跟誰說呢?我連母親也沒說。鳥居先生會知道這件事,那是因為他偶然當場目擊一切了。」
「他生氣了嗎?」
「對,鳥居先生人很好,他馬上就發怒了。」
她忽然想到自己不小心說溜嘴了。到底為什麼這個刑警想要問鳥居的事情呢?
美知子覺得鳥居幸彥是個很帥的男人。雖然講到銀行員,就會容易審人聯想到蒼白的像豆芽菜的男人,不過鳥居並不是這樣。他的膚色是褐色的,胸寬就像戴上護胸那樣厚實,粗手腕上長著黑色的毛。看起來就像高中的體操老師,而且他又擁有老師所沒有的都會高尚氣質。
曾有段時間,美知子很憎恨鳥居。雖然這種說法或許很任性,但是將姊姊逼到死路的,追根究底就是鳥居喜歡豐滿胸部女人這句話。她相信殺害姊姊的犯人就是鳥居。
如果想要讚美女人的話,再怎麼樣都有充滿理性的話可說。美知子讀了姊姊的遺書後,就判斷鳥居這男的是個沒內涵的人;還覺得很難理解,怎麼姊姊會被這種異性吸引呢?
讓她重新認識鳥居的契機,就是桑原謊稱要採訪而來找她的時候。她說完事情後桑原也沒有想回去的樣子。就當她覺得桑原的眼神變的很奇怪時,桑原就忽然伸手將美知子摟到懷裡意圖強吻她,這男人沒刮乾淨的邋遢鬍子扎著美知子的臉頻。
美知子發出慘叫聲,正在裡面日式客廳與母親說話的鳥居就飛奔而至,輕輕鬆鬆就把桑原給趕走了。那時候鳥居的態度一點也不會讓人覺得粗暴,而是讓桑原夾著尾巴逃走的堅決態度。美知子這才對鳥居另眼相看。
「刑警先生,該不會鳥居先生……」
「不是,沒那回事。話說回來這真是個好公園啊,有這個公園小孩子就可以放心玩耍了。」
丹那不自然的說了這句話,煞有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