蟇之池要寫成蒲之池才正確。
從西多摩郡秋川河邊的秋留離開主要道路,改走山路往西爬坡一公里左右,就會看到夾在濃茂芒草葉之間的灰色池水了。池子周圍環繞著山毛櫸、麻櫟、櫸樹等雜樹林,好像完全以這個池子為主要棲所,給人毛骨悚然的感覺。風息而水面不起一絲波紋時,猶如精神恍惚的男子發獃睜著白眼,一直仰頭盯著藍天,令人更覺害怕。
池子的外型,就類似在顯微鏡下看到的那種水綿紡錘狀,長三百公尺,寬約五十公尺。與其說是水池,還比較接近水塘。因為這座水池是在元祿的戊辰年間,由知名君主源兵衛捨身建造而成的人造貯水池,難怪規模會很小;然而自建造以來歷經了約兩百七十年,仍持續滋潤著山腳村落的水田。
沒人會造訪這地方。一年只有一次,到了舊曆的九月十五日,秋留、笛吹、人里,這幾個村子輪到的年輕農夫就會上來,將池子的水放干。據說這個活動的涵義,在於不要忘記過去源兵衛大人遺留的事業;不過年輕人們在月出的同時將水門打開後,就燒起了蚊香,一邊喝著帶來的酒,或欣賞著滿月,或聽著半導體收音機,或各自吹牛過了一夜。池畔還為他們蓋了間大概三坪的簡陋木造小屋。
今年的滿月是在十一月三日。四個年輕人爬上山路到達的時間,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他們將背著的雙肩背包放到小屋前,然後最前方的那個人就拿出掃帚,打開了門。為了愉快的渡過今晚,必須要先打掃。
「去年輪到的是良助那小子,他把牛肉罐頭忘在這就回去了。雖然他說我們拿去吃也沒關係,可是應該壞掉了吧。」
「沒關係吧。不過啊,去年的牛肉罐頭裡面裝的是馬肉吧。」
門一打開,小屋昏暗的內部就飄來了奇怪的味道。這間小屋已經密閉一年了,年輕人認為這是空氣不流通的關係。
「太暗了都看不見。」
「打開窗戶吧。」
他聽到背後的人這麼說,於是正要往前走兩三步,卻被什麼東西絆到往前倒。冰冷的泥土地上好像橫躺著什麼。
「哇!」
「怎麼了?」
「死了,有人死了啦。」
他發出尖叫飛奔而出。其他三人也臉色大變,接著覺得越害怕又越想看,站在門口偷偷窺探裡面。
那的確是個人。他身穿灰色與黑色的華美風衣,兩隻腳從下襬向著門口伸出去。雖然上半身不是看得很清楚,不過大概的印象是個中年男子。小屋角落的蟋蟀鳴聲仍然不斷的傳來,然而激動的四人耳中,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有個人一離開小屋,其他的人也就跟在他後面離開。
「喂,要怎麼辦?」某人停下腳步說道。
「那應該不是村子裡的人吧?」
「我們得去通知派出所才行吧。」
「英雄和左武你們去吧,我和吾作留在這裡。」
商量達成共識後,他們就分成二路行動了。隨著下山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寂靜的感覺驟然沉重的壓迫而至,留下的男子們不高興的一言不發,就這樣蹲在地上。他們連懊悔期待已久的酒宴落空都忘了,就像成對的裝飾品般一直坐在那裡。
派出所巡警到達的時間是四點前,兩位隸屬福生署的刑警上來的時間則是四點半。他們看到屍體推斷這是死於他殺,而從本廳來的負責官員到達時已接近六點了。這時候,昭島來的兩三個報社的通訊記者到達了現場。
十五夜晚的月亮已經出現在樹林上方了,周圍非常地明亮。在那月光當中,負責官員的黑色影子嚴肅地到處走動,四個年輕人在草叢裡,膽小的站著旁觀。空氣很冷,夜間的露水降在草葉上;身體頻頻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寒冷還是害怕,他們自己也不清楚。森林裡面,傳來鼯鼠的尖銳叫聲,好像因為睡覺被打擾而在生氣似的。
驗屍在小屋裡進行。推斷男子的年齡是三十二、三歲,死因是被掐死,死者頸部遭人從背後用兩手的手指用力掐住。醫生說這樣頸骨有可能會折斷,幾乎沒有抵抗的跡象,推測犯人應該是男人。
被害人的大衣下面穿著灰色的衣服,腳穿著黑色皮鞋。距離死後已經過約一星期了,所以不僅膚色發黑,臉也浮腫,因為外表的變化太劇烈,很難想像他生前的面容。
他的衣服和鞋子都是上等貨,風衣和上衣內里都綉有桑原這個名字。腳邊掉了一支透明粗框的眼鏡,不知道是被害人的東西還是犯人的東西。眼鏡好像被踩破了,鏡片的裂痕很大。他攜帶的物品有香煙盒、梳子、零錢、裝有七千圓的錢包,還有原子筆與紅色鉛筆、便條。其它還有風衣口袋裡的手帕與ZIPPO牌瓦斯打火機,另一邊的口袋則找到衛生紙與一通電報。打開來一看,電報上寫著「我再也不想看到你的臉」這幾個字樣。
「我再也不想看到你的臉……嗯,這電報的文字還真是非常感情用事啊。發報人說不定是女人,有點歇斯底里。」
其中一個刑警嘶啞著聲音說道。十月二十七號的戳章清楚蓋在上面,收信人是「瀨上車站·十三零號列車·二等車廂·桑原義典」,受理的發報局是仙台,時間在下午十二點十五分。也就是說,如果這個被害人是桑原義典的話,那就可以推測,他是在東北地方往東京行駛的列車上,收到這封電報的。
「這個瀨上車站在哪裡呢?」
「在東北本線。從東京去的話,福島的下一站附近。」
主任警部手拿著電報,他的方形下巴給人好像很有威嚴的感覺。他是個常常旅行的人。
「那麼,看來死者是到東北旅行,回來的路上被帶到這裡的。」
「前提是如果他是桑原義典本人的話。」
主任始終維持謹慎的說法。事實上他在沒把握的狀況下,就不斷定任何事情,性格相當小心。這種性格也反映在他的偵查方針。
簡單的驗屍結束後,就將屍體移到準備的擔架上,走黑暗的山路抬下山。村裡神社的院子安設了蓄電池,在那裡的燈光下就可以仔細的反覆進行驗屍了。
多名刑警跟在擔架後面。現場留下了數名巡警與鑒識課員,由他們著手進行被中斷的工作。背著雙肩背包的年輕人們在回去的路上被通訊記者給纏上,他們的聲音有點興奮又激動,回答著記者的訪談;背上的行李看似很重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