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兩名嫌疑犯 第一節

借了醫院的電話,伴刑警撥了電話盤到香蘭庄。話筒傳來像是管理人妻子的中年婦女聲音,告訴他十分鐘不久前,鹽澤小姐已經出門去神田淡路町的人偶教室了。

伴刑警聽護士說淡路町距離百濟木醫院,步行只需要不到十五分鐘,就對他們的幫忙表示謝意後,離開醫院到馬路上,或是看看商店的櫥窗,或是順路去書店站著閱讀一邊消磨時間,一邊慢慢走向淡路町。據說從永福町的香蘭庄到神田的人偶教室,再怎麼快也要花四十分鐘。就算伴刑警自己先到了也沒有意義。

伴刑警走過神田車站的警衛室,正要進入須田町的時候,發現了一間蕎麥麵店,他想起自己還沒吃早餐,就鑽過暖廉進去了。蕎麥麵店裡看起來才剛開店,混凝土的地板上打掃得很乾凈,還全都是水沾濕的痕迹。因為沒有其他客人,所以感覺有點不好意思,但總之還是坐到椅子上,點了份狐狸面 。

吃著面,大概看完三種不熟悉的東京報紙後,他就起身離開。距離打電話之後已經過了將近四十分鐘,也差不多是鹽澤可久子到達人偶教室的時間了。

在須田町的十字路口往左轉,再步行不久,馬上就會看到目的地。偌大的金色文字寫著「世界人偶店」,佔滿了面對電車路的櫥窗,玻璃裡面擺了幾個金髮的西洋人偶,還有高島田式髮髻 的日本人偶。從敞開的入口可以看到製作人偶的零件,塞滿了展示櫥櫃。

店裡似乎很閑。三個店員當中,有兩人聚在一起竊竊私語,另外一個少女則背對她們,正在用布擦拭玻璃的展示櫥櫃。伴刑警一進入店裡,注意到腳步聲的店員同時抬頭看著他,接著露出詫異的表情。這是因為人偶店的客人都只有女性,像伴刑警這樣外表粗魯的男人走進來,就很不搭調。

「歡迎光臨。」

「我想見人偶教室的鹽澤可久子小姐。」

「請問您是哪位?」

伴刑警沉默的遞出名片。對方一看了上面印的頭銜,就挑了一下細眉,並露出疑惑的表情,然後拿著名片迅速上樓了。留在原地的伴刑警,視線投向正在擦拭展示櫥櫃玻璃的女店員。看到她那利落不拖泥帶水的動作,就讓人覺得她比起櫥窗里裝飾的藤娘 還要更具健康美。

下樓梯的腳步聲走到一半就停了,並傳來了請上來的聲音。那是剛才的女子從扶手探出身子叫喚伴刑警。

二樓橫亘著一間 寬的走廊,盡頭的木門上鑲著毛玻璃。只透出「世界人偶教室」這幾個字。裡面傳出了女子的簡短說話聲,以及剪刀的聲音。

「就是這裡。」

門被拉開了。幾個女人原本正在工作的手停下動作,全部向這裡看過來。刑警跨過門框,鞋子沾到的泥巴讓他很在意。

約二十張榻榻米大的房間中央,有張很大的餐桌,年輕女性與中年婦女圍坐在桌邊。餐桌上沒穿衣服的人偶軀幹,還有五彩繽紛的碎布散亂在桌面,這當中還可看到像是尼姑沒有頭髮的頭,臉頰染上櫻色滾動著。

「請問鹽澤小姐是哪位呢?」

「我就是鹽澤。」

看起來二十三、四歲的美貌女性,單手拿著小燙髮鉗站著。她身穿紅色毛衣,垂到衣領附近宛若波浪起伏的濃密頭髮,加上白色牆壁作為背景,讓她看起來簡直像迷人的電影女星。

「請問您有什麼事呢?」

「我想這件事不方便在這裡說。可以跟我出去走廊一下嗎?」

「哎呀,這沒關係啦。老師講課的時間是在下午,不會打擾到我們的。我又沒做過什麼虧心事,而且走廊也沒有椅子啊。」

鹽澤可久子婉轉的駁回他的意見。她揚起眉頭,緊閉著紅唇,看起來意志很堅強的樣子。

「這樣啊,如果你都不在意了,那我也沒關係。但是,如果話說到一半,你感到不太方便,那隨時可以說,我們馬上可以出去走廊。」

「好。」對於伴刑警道樣的提議,鹽澤可久子好像要表示謝意似的歪了歪頭,嘴角上揚露出微笑。

就這樣兩人面對面坐著,可久子看來是位給人皮膚乾淨、清潔感覺的女性。獨具性格的眉毛下,是一雙明亮有神的大眼睛。雖然凸眼算是缺點,對她來說卻是魅力所在。

「你應該知道春日鶴子小姐這個人吧?」

可久子並沒有立即回答,輕輕的將手上的小燙髮鉗放到桌上。她的前面不遠處,站著一個拖著和服下襬,上身稍微向後仰,看起來特彆強調腰部曲線的日本人偶。像是玩具的小燙髮鉗,好像是用來製作高島田髮髻的熨斗。

「你說的如果是百濟木醫院的護士春日小姐,那我認識她。可是,雖然說我認識,並不代表我跟她感情很好,或有很親近的來往。我想刑警先生您說的,應該是指這個春日小姐吧……」

「沒錯。換別的說法,這位女性就是百濟木先生的未婚妻。這位護士小姐,在位於金澤市的郊外海濱沙灘被殺了。」

聽到刑警這句話的其他女性,都露出驚訝的神色。但唯有可久子不慌不忙,表情絲毫沒變。

「我知道。不只有我知道,這裡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我們這裡的報紙也以小條新聞報導過了。是什麼呢,聽說是被槍射擊……」

「對,在內灘的海邊。只不過我的問題,是關於百濟木先生和你以前訂過婚約。但現在已經取消了,這件事一定會涉及你的私事。我們還是出去走廊談比較好吧?」

可久子迅速對著正要站起身的刑警舉手制止。她染上櫻色的指甲,隨著動作閃耀著光亮,它的美麗一瞬間吸引了目光。過去伴刑警都認為擦指甲油的女生就是妓女,所以警署的打字員只要擦油,他就會偷偷跟上司告狀,要上司幫忙說幾句警告的話。當然如果是他老婆想擦,他就打算馬上把老婆趕出去。

但是伴刑警看了可久子的指甲,這才察覺過去自己的想法很狹隘。

「我不在乎。剛剛也跟你說過了,這裡在場的各位都很清楚這件事。不管是我以前和百濟木先生有婚約,還是後來取消的事……。大家還帶我去須田町食堂的啤酒店,一起安慰我呢。」

可久子拿起散亂的尺和錐子,一個個小心的收到塑料針線盒裡。白色的縫紉線球轉了好幾圈掉到地上,伴刑警於是彎腰下去撿拾。

「哎呀,不好意思。」

「請別在意,繼續說吧。對於搶走情人的春日鶴子,你一定很恨她吧?」

「老實說,這件事讓我很生氣。雖然我覺得百濟木先生自己也有錯,但還是因為春日小姐誘惑他。我懊悔交加了好一段時間,連晚上也都睡不好。」

可久子輕易就承認了,老實到讓伴刑警很泄氣。其他的女性,似乎察覺到刑警與可久子之間的談話朝著微妙的方向發展,所以不打算再聽下去繼續開始工作。伴刑警對面的女人,正在全心投入製作人偶,那人偶是個單手拿著別上五彩花的斗笠,打扮成手古舞者 的美女,右手放在胸上,故作姿態的樣子。人偶在伴刑警的眼中已經是全部完成了,可是女人好像有什麼不滿,頻頻在意左手拿斗笠的姿勢。

「既然你這麼說,那就好談了。再說你的立場是對春日鶴子懷恨在心,那當然你就有嫌疑殺人了。」

「對,這沒辦法。」

「進一步來說,如果殺害春日鶴子的人不是你,那案件發生當時,你就一定在別的地方。換句話說,想當然你是有不在場證明的。」

「不在場證明我有啊。」

「你有?」

「對,你說過春日小姐被殺的地方是在金澤吧?」

可久子的模樣看起來毫無不安,很坦然的間著伴刑警,反倒是伴刑警有點慌張。

「是在金澤,金澤的郊外。」

「郊外也好,城市裡也好,對我來說都沒差。因為這大約這半年來,我都沒有離開過東京。」

「原來如此,可是為了慎重起見,可以請你回想九月八號那天晚上嗎?我想知道更具體一點,那天晚上你人在哪裡哪做些什麼呢?」

伴刑警的口氣語帶謹慎,細小的眼睛絲毫不敢大意的注視對方。

「這問題的答案我馬上就能回答你。為了不讓你誤會我先把話說在前頭,當我看到春日小姐被殺害的小條報導時,我就有預感說不定刑警會來找我了。如果很快就能逮捕犯人那就好,但萬一偵查時間拖長了,一定連我也都有嫌疑吧。我覺得會這樣。這算我自尋苦惱,雖然我也告訴自己不需要在意,可是我覺得在這種情況下還是要小心,唯有不在場證明很明確時會比較好。」

「這是不錯的想法。要是嫌疑犯常常像你這樣,對刑警是莫大的幫助。」

也許可久子覺得伴刑警這番話是在挖苦她,所以連微笑都沒有繼續說道:「我記得我們這裡的報紙刊出報導,是在十號的時候。所以兩天前的八號晚上我在哪裡,幾乎可以完全想起來。」

事前準備已完成。刑警舔了舔鉛筆,翻開筆記本的新頁。「那麼,你在哪裡度過這一夜,希望你能順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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