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百濟木醫院 第四節

他和上次一樣,去訂購「北陸」的座位票,但是售票處卻說已經賣完了,沒辦法只好去搭米原回線,經過東海道本線的「能登」了。這班快車抵達東京的是在早上六點二十五分的尷尬時間,姑且不論家在東京的人,像伴刑警這樣的旅客,都會在下了列車後傷腦筋要怎麼打發時間。

伴的計畫是先去探訪被害人工作的醫院,會見百濟木忠雄院長,聽他談談有關春日鶴子的事。他認為開始看診的時間是在九點左右,所以八點半去拜訪應該可以吧。不過一想到在這之前的兩小時,都得坐在硬梆梆的長椅上等待,積極的刑警就總覺得很鬱悶。

候車室里的旅客大都拎著旅行箱,露出睡眠不足而疲勞的神情,一言不發的一直坐著。他們也一定是從「播磨」或「大和」或「出雲」等清晨就抵達目的地的快車下車的乘客。有一個男的佔了長椅的大半位子,橫躺在上面,頭上放著破舊的紳士帽正在睡覺。他的腳邊有個營養過剩的老婦人,在膝蓋上剝竹筍的外皮,正在用她掉了牙齒的嘴巴大口吃著握飯糰。米飯的白色與飯糰中露出的腌梅干紅色,在伴刑警的眼裡鮮艷而醒目。

他坐了將近一小時後漸漸心情焦躁起來,同時感覺到肚子愈來愈餓了。之前來東京的時候,在上野的地下道買過便宜又好吃的牛肉飯,那次經驗成了遙遠過去的甜美回憶浮上心頭。

隨著八點的上班時間漸漸接近,火車站內的氣氛也快速活躍起來。車站人員的人數不知何時增加了好幾倍,擴音器接連不斷的大聲廣播。

好幾個月台不停有電車到站,冒出的通勤乘客讓通道變得很擁擠。伴刑警一邊吸煙,一邊完全當個旁觀者遠望著這一切。

人潮減少,快到九點的時候,伴刑警總算站起身來,走到角落的紅色公共電話打電話到百濟木醫院。接電話的是女性,伴刑警判斷這是住在醫院裡的護士。聲音里有種冷淡的感覺。他問了想見百濟木醫生方不方便,對方回答他看診從十點開始,所以如果有事請快點過來。

伴刑警穿過了廣大的車站內部,從八重洲出口處叫了一輛計程車。大致上的方向,已經在上次出差時,看了上野車站購買的地圖調查過,所以記在腦袋裡了。伴刑警靠在座位上,慢慢的點起香煙。

車子才跑了七分鐘而已,就在東京都電車的車站附近停下來了。日本橋室町五丁目,面對大馬路的兩層建築的大樓上,就有著用片假名寫著百濟木醫院的豪華招牌。伴刑警覺得這個名字不好讀,所以用片假名書寫是很聰明的做法。

他付了錢以後站在大樓前。正面的入口鎖的很緊,塗成白色的這道門上,釘著指示病患要怎麼轉過與隔壁大樓之間的小巷的地圖。伴刑警覺得這醫院好奇怪啊,歪了歪頭。

避開正面的出入口,往旁邊轉過去的地方很像當鋪,也像是專門偷情用的旅館。

刑警再一次回頭看招牌時,才了解這麼做的理由。

百濟木雖是醫生,也是美容整形醫生;指示病患可以不必感到在意的從這個門口進出,也是身為醫生的體貼。雖然隱隱約約的,不過伴刑警之前一直以為他只是個普通的內科醫生,這下子有點感到意外,再次重新凝視著招牌。而且他想起醫生說要在金澤市內開新分院的話,才恍然大悟原來是美容整形,那當然可以有賺頭。

拐過岔路後,就看到穿白衣的護士正在石板路上打掃。

「請問您是石川縣的刑警嗎?」她好像是得知了電話提過的來意,看到他馬上就這麼問道。

「醫生已經等您很久了,請往這邊走。」

伴刑警被領進了約五坪大的候診室。在感覺不錯,軟綿綿的沙發前,擺放著女性取向的周刊或雜誌等等。牆壁上放入相框的相片,展示著手術前後的變化,有眼睛、鼻子、乳房等部位,這是為了取得坐在沙發客人的信賴,讓他們抱持希望的方法。

拖鞋的聲音一停,門就打開了,跟著百濟木醫生走了進來。

「嗨,近來辛苦了。我活了這麼大歲數還這樣慌亂,想到就很慚愧。」

他一面這麼說著,一面周到的請伴刑警坐下。大眼睛不停露出親切的表情。看來隨著時間過去,他心中的嚴重創傷也平復了,現在剛剛滿三周,在金澤受到的打擊也一定恢複許多了。刑警的心裡鬆了一口氣。

「什麼時候來東京的呢?」

「今天早上,剛剛抵達而已。」

「那是搭夜車吧?有卧鋪嗎?」

「沒有,因為是臨時出發,所以卧鋪買不到了。我坐著來的。」

「那真是辛苦了。坐晚上的火車真的是很累人呢。我在中學的校外教學第一次搭夜車,那時候真是吃夠苦頭了,所以對晚上的列車敬而遠之。無論如何要搭夜車的話,一定在幾周前就會去買卧鋪的車票。」

百濟木從袖兜拿出HOPE牌香煙,並用眼熟的瓦斯打火機點火。

「要不要抽一根?」

跟著他發現沒有煙灰缸,所以打開門叫護士,要她拿來了一個漂亮的玻璃煙灰缸。伴刑警則從口袋拿出憩牌香煙。

他看起來像在乘車時硬坐到座位上似的,姿勢笨重蹣跚。

「對了,逮捕犯人了嗎?應該不可能為了通知我這件事特地跑來東京吧。」

伴刑警覺得百濟木在暗中挖苦他偵查沒進展,有點不好意思。他扼要的說了之後的情況,然後快速的說了些此行到東京的目的。

「就因為這樣,又回到一開始調查的原點了。所以我想請您務必要幫忙。」

聽刑警說話的時候,HOPE也都成灰了,醫生又多點了一根煙,響起了打火機的聲音。

「雖然我離你們很遠,所以完全不知道偵查的進展如何,不過你們這麼辛苦,我心裡感激不盡。如果有什麼我能效勞的,就儘管說……」

「務必拜託了。可是,我們不會提出什麼勉強的請求。說是幫忙,也只是非常簡單的事情。我們想了解春日鶴子小姐被殺後,是否有因此得利的人呢。」

「得利的人啊,這個嘛……」

醫生交叉著白色的手臂,輕輕閉上眼睛。他有著肥胖男子特有的濕潤皮膚。蒼白的鬍渣,想來應該是女性喜歡的類型。

「如果她是有錢人的話那就另當別論,就我所知她只是一個住在醫院服務的護士,也不算是有很多財產……。嗯,我想不出有誰會因為她的死而得到利益。」

「有想到什麼其他動機嗎?例如因為嫉妒而殺人的……」

於是醫生細長而清秀的眼睛忽然動了一下。

「你想到什麼了嗎?」

「沒有,沒什麼。」百濟木醫生好像很後悔自己的表情被看出端倪,急忙搖頭。

「我大老遠從金澤過來東京,為的就是向您請教,希望您能老實以對。」

「這件事我覺得沒有說的必要。我覺得不是要說謊或是隱瞞。只不過現在浮出我腦海的,只是沒有根據,可以算是像幻想的東西,所以我覺得沒有說出來的必要。」

「沒關係,姑且說給我聽吧。」

刑警頑強的抓住不放。

「既然您這麼說了那我就說吧。我公布與鶴子的婚事時,我想當然會在鶴子的同事護士之間,引發羨慕或嫉妒的感情漩渦吧。雖然我這麼說自己有點裝模作樣,可是我們的護士有很多都是鄉下的農村出身,個個都是討厭嫁給農民所以才到都市來的。不過,雖說是在都市工作,也不可能馬上就有人提親。在這裡連續工作好幾年後,也終於了解這回事了。於是好不容易放棄了自己的夢想,只能選擇嫁給討厭的農家子弟,不然就是穿著白衣年華老去了。對於這樣的她們來說,我想鶴子身為她們的同事,能與我談戀愛並結婚,應該是讓她們感到非常羨慕的事吧。與其說是感到羨慕,更可以說是強烈的嫉妒吧,說是打擊也不為過吧。」

「這種感覺我明白。」

「不過,假設有個護士因為嫉妒心驅使殺了鶴子,也不可能就代替鶴子,自己坐上百濟木夫人的位子。這種事情就算是當事人也都應該知道。所以我認為這不足以形成動機。」

一切的確如醫生所說。

「我們假設是同事的護士所為看看吧。但是她們在鶴子旅行的時候,工作是那麼忙碌。因此不可能有緊跟到金澤殺人的時間,而事實上也沒有請假的護士。關於這一點,只要詢問與我一起工作的醫生就知道了。」

「請您務必要問看看。對了,還有一件事,這跟現在嫉妒的問題不同,請問有沒有人憎恨被害人呢?」

面對伴刑警的提問,百濟木第一次露出遊移在不安與驚恐之間的表情,不禁將上半身靠在椅背上。

「您好像有什麼線索的樣子。」

「對,嗯,說沒有是騙人的吧。關於你的問題,就只有兩個人。」

「有兩個人是嗎?」

「對。之前我滿腦子以為春日她是遭到強盜所殺,所以連想都沒想過。」

一邊說著,醫生又顯現出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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