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旅館的客人 第二節

七號早晨,兩人在葵之間用完餐後,就叫車出去了。從他們用餐時的對話得知,他們預計要先帶鶴子到巴士的發車站,然後再以緩慢的速度搭出租汽車,到市裡挨家挨戶的找尋空地。

「我們掌柜說,很不巧他沒有認識的中介……」

「這樣啊,那沒關係。昨天我也說了,我這裡有很多朋友,他們會幫我介紹。」

「沒幫上忙,真的是很抱歉。」

絹江很抱歉似的低下頭,然後急忙向鶴子那邊遞出盤子。比起男方沒什麼進食,女客人才剛睡醒,就展現出非常旺盛的食慾。她仍舊用舌頭舔著齒間,聞到香的食物時,會發出很誇張的聲音。不禁讓人覺得這位醫生是不是沒看到這女人討人厭的模樣,真是不可思議。絹江後來一邊打掃一邊八卦起這件事,女服務生同事則是輕浮的笑了,還說熱戀的時候就是情人眼裡出西施啊。

這一天的傍晚,兩位客人相隔三十分鐘左右依次回來了。絹江從伺候用餐時交談的零碎話語中,得知鶴子對觀光巴士的導覽非常滿足,她利用參觀結束後剩下的時間,在商店街逛街購物。A路線的觀光巴士在九點從車站前的北鐵總站出發,十二點半時回程。所以下午有非常充分的時間可用。

「這裡有百貨公司喔,大和還有……」

「請問是九越嗎?」

「對,就是這個名字。跟東京比起來,根本就太小了好無聊。」

「那倒是,我們是小城市。」

絹江沒辦法,只好這樣附和她。百濟木並沒有生氣的樣子,放下筷子笑了。

「你買了什麼?」

「是佃煮 喔。有杜父魚煮、核桃砂糖煮,還有……」

「留著以後買東西比較好吧,吃的很快就沒了。」

「我都買了啊。」看來狡猾的女人斜眼看著醫生。醫生這番提醒她的話,口氣聽來好像已經等很久似的。

「我去香林坊的綢布店買了加賀友禪 喔。我問別人有沒有什麼可以當紀念的東西,然後這是我最喜歡的。」

「是人造絲嗎?」

「不是啦,我怎麼會買那種東西。是絲綢喔。」

「那很貴吧,多少錢?」

「還不到七萬喔,明天就會送到這了。」

醫生又放下筷子。春日鶴子若無其事的將湯碗送到嘴邊。絹江偷偷的嘆了口氣。

用完餐後,絹江趁著他們喝茶時問看看是否有找到喜歡的土地。

「有啊,我問了三四家中介,請他們帶我去看。醫院這種地方還是得開在熱鬧的地方才行呢。而且交通方便也是必要條件。所以今天,我到了片町、香林坊、南町、武藏之辻,還經過尾張町,一直早走到了橋場町附近看地。」

「那真是辛苦您了。」

「還好啦。你幫我鋪好床以後,幫我叫按摩師來吧。」

「好的。我們有很專業的按摩師喔,他服務很周到。」

「等等,不能找女按摩師喔。就算比較不專業,也請找男的吧。」

鶴子馬上就這麼說道。百濟木苦笑著,絹江則是很鄙視這個忌妒心很重的女客人。

第二天吃早餐的時候,絹江沒有提出什麼話題,只打聽了當天的行程。

「請問今天要去哪呢?」

「工作也好像有眉目了,那我想到能登半島去看看。我想看看所謂的荒涼風景。」

「那很好啊,最近有到宇出津的普通快車,所以非常方便。以前的話啊……」

「聽說就很不方便了。」鶴子也跑來插話。

「是這樣沒錯,聽說通到蛸島的鐵路生意不太好的樣子。對了,今天晚上要用餐嗎?」

百濟木喝下味噌湯。

「這個嘛,今天晚上我想去找朋友。不過不曉得對方有沒有空。所以我傍晚會再打一次電話。」

「啊,是這樣啊。那就這麼辦吧。」

他跟絹江約好後,用完早餐兩人就叫車,要到金澤車站前往能登觀光了。

「請慢走。」

絹江送到玄關,回頭看著她的男女輕輕舉起手來,露出開朗的笑容。鶴子好像是因為要去未知的地方而燃起熱情,但百濟木卻相反,或許是累了所以有些沒精神,看起來很吃力的樣子。

「爽朗的天氣真是太好了,要是下雨那就糟了。」

「也是。這是期待很久的旅行呢,當然得放晴才行。」

鶴子毫無意義的高聲笑了。時而傲慢,時而耍壞,然後既是撒嬌又是大笑,這個女客人的心情真是變化無常。這種性格應該可以稱作歇斯底里吧。絹江輕輕的歪著頭看她。在公園下的電車站前面,已經停了三台巴士,可以看到絡繹不絕下車參觀舊城遺址的觀光客。

這一天絹江從三點多開始就很忙碌。關西的鋼鐵工業團體,大約有五十人一起到達,所以她也被叫去應付他們,不得不半途打斷她一直很期盼的下午午休。

他們大部分是很肥胖的中年男子,卻像戶外教學的小學生一樣吵吵鬧鬧興高采烈的樣子。絹江把煙灰缸送到大廳後回去的路上,被其中一人在走廊的角落緊抱住,還強行舔她的臉頰。過去雖然常常被已經離婚的醉鬼前夫舔,但是自從離婚以後,就從來沒有異性對她做過類似的舉動了。在兩隻毛髮濃密的手腕當中,油膩又臭的吹氣噴到她臉上,絹江因為害羞和生氣,臉紅的掙扎著。本想要豁出去跟他硬扯,又想到對方是客人,只能默默忍耐了。結果回神過來的她,才發現手掌里被塞進一張揉成團的紙鈔。根本被當成妓女對待了,這麼一想又讓她再次怒火中燒。

但是絹江已經沒有讓這種情緒持續很久的時間了。大廳不久就要開始宴會,雖然女服務員總共有十八人,但是要上五十人份的餐點,十八人還是太少了。「羽石」就是以料理著稱,所以餐點的盤數很多,也使用很裝模作樣又講究的餐具。雖然餐點可以搭電梯直升三樓還不錯,可是要送到大廳還是要靠女服務員纖弱的胳膊。這可是會讓人額頭冒汗,喘不過氣,而且就連休息喘口氣的餘裕都沒有。絹江但願那間葵之間的客人不要回來就好了。要兼顧大廳和葵之間兩邊的工作,或許會讓她過度操勞而卧病不起也說不定。

酒勁上來後,正面的舞台上開始跳起了日本舞蹈,可是幾乎沒人在看。宴席上發出了吃生魚片的聲音,還有依偎在斟酒女服務員身上的人,同伴之間互相開些沒品的玩笑。像這些情形是經常發生的,早就應該不痛不癢麻痹了才對,然而今天晚上的客人似乎有點過火了。絹江感到輕微的頭疼,想要到外頭呼吸空氣,這時幸虧有客人要她幫忙買PEACE牌香煙,她就趁機出了大廳。

下到一樓時,傳來客人叫她的聲音。原來是要問她浴室在哪。於是她就帶客人到位於前頭建築物外的浴場,路上經過櫃檯前時,又被掌柜叫住了。

「小絹,剛剛葵之間的客人打電話來了。他說晚餐要在外面吃。」

「啊,這樣啊。我會去跟廚房說。」

「好的,拜託你了。他還問我想吃斑鶇料理,有沒有推薦的店家。我回答那種鳥要十月過後才會飛來,所以是不可能的了。」

斑鶇在秋季時,會渡過日本海降落在能登半島。在那邊等待已久的獵人這時就會用網子捉住牠們。天氣愈冷這種鳥的脂肪就愈肥厚,味道也愈好吃,可是這種野鳥竭盡全力拍著小小的羽翼渡海,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就被抓了,所以絹江覺得牠們非常可憐。她覺得珍惜鶴或天鵝是不錯,可是只對大型漂亮的鳥類比較好,也未免太不公平了。

「浴池在哪啊?」

在走廊等待的客人好像等到不耐煩似的說道。絹江小跑步的到客人跟前,站在他前頭說:「不好意思。請在這裡轉彎過去就到了。」

「團體客人來入宿你們也很辛苦呢。」

客人留下這句安慰的話後,就消失在玻璃門的另一邊了。絹江回去走廊的路上,還一邊想著葵之間的客人要在外面用餐,這比什麼都要讓她覺得輕鬆。今天早上聽說朋友或許要招待他吃晚餐,不過若從他想吃斑鶇料理的事情來推斷,這次招待一定是延期改天了。絹江一邊想著這些事,正要上樓梯的時候,想起來客人托她買PEACE牌香煙的事。她想著要是不早點去商店的話……於是反射性的無意中看了大廳牆壁上的時鐘。時間再過不久就要六點半了。

這天夜晚,絹江一直都沒吃晚餐。團體客人里有一個人在宴會後,忽然喊肚子痛,前來診療的醫生診斷為盲腸炎。因此絹江搭上了救護車,陪著客人到隔壁城鎮的胡桃町的醫院,幫忙打理了很多雜事。就這樣東摸西摸以後,時間轉眼就過去了,她也幾乎忘了百濟木醫生他們了。那批團客當中有個醉醮醺的男人,硬說他要去探望朋友的手術。絹江和招待人員將這個腳步蹣跚的男人送出去搭計程車時,前腳剛走,後腳就是百濟木搭的車子來了。不過奇怪的是只有百濟木一個人,沒看到女子的身影。

「哎呀,我回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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