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焦慮 第四節

那是三月十八日的早晨,世田谷警察打了電話來,通知石山家有個很像姊姊的女性跳火山口自殺身亡的消息,詢問他們要不要去現場確認看看。

「那地點是哪裡?」

「阿蘇。」

「阿蘇?」

「在九州島。熊本縣阿蘇山的火山口,三月二日有個自殺的女性。到今天都還身份未明,我想或許是你們登記失蹤的那個人也說不定。」

三月二日這個日期,大致上是符合的。真佐子離開家是在二月二十九日,所以只要搭上早上的列車直達的話,應該在隔天就會到達了。

就算如此,阿蘇是個完全想像不到的地方。不管是真佐子或美知子,都沒去過九州島,根本就是塊未知的土地。美知子只要一想像姊姊爬上那座分不清東西方向的山,漫步尋找自己死亡地點的樣子,就讓她痛苦得恍若心被掐緊,喉嚨也像被硬物哽住一般。

「……喂喂,怎麼樣呢?」

「好的,我們會儘快趕過去」

她急急忙忙的回答。雖說自殺的日期吻合,那也不一定就是真佐子。

要是去了阿蘇確認不是姊姊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希望姊姊別衝動,還在某個地方平安活著,這是美知子唯一的願望。

詳細的情形希望可以到了警察局之後再說,美知子說完就掛電話了。

那天中午過後,美知子提著一個旅行箱去了東京車站。刑警是個出乎意料親切的男人,他打了電話到東京車站,告訴她已經拿到了別人退票的床位車票,所以不用在夜車上痛苦過夜了。美知子聽了以後鬆了一口氣。

火車十三點從東京出發,第二天中午過後抵達熊本,再從車站搭快速公交車行駛兩小時左右,這時但茶色的遠方山色中,可以看見氣勢猛烈的白煙直衝天際。忽然一名車內觀光客喃喃的說:「是阿蘇。」這個聲音讓疲乏而沉默的乘客振作起精神。許多人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拉長了脖子,望向正在吐出灰色噴煙的山頂附近。

美知子在位於大街的終點站下車後,就和換乘登山公交車的人們分開,前往車站附近的警察局。因為她聽說疑似姊姊的跳火口死者,遺物在警局裡保管。現在離觀光季節還很早,街道卻不冷清,車站前的馬路上已有不少和美知子一樣提著旅行箱,或是旅行包的男女們。一般來說,他們的行程就是看完噴火口後,去洗溫泉過一夜。這一帶的戶下、櫪木、湯谷、內牧等地,都是湧出溫泉的地方。美知子反射性的想起,之前曾經和姊姊去過幾次箱根;大街上的風景,外表看來總讓人聯想到箱根,不由得使她心頭一揪。

站在警局前尋求協助時,有一位看來很好心略有老態的太太出來了。她的頭髮三七分,雖然有點泛白,皮膚還很有光澤,聲音聽來也很年輕。

「我家先生才剛出去,我替您打通電話叫他回來,請稍等一下。」

她說完後就請美知子坐在堅硬的木椅上,然後站到裝在柱子上的舊式電話機前,轉動轉盤。寂靜的警局裡,缺乏潤滑油的嘎吱作響聲,聽起來很剌耳。她說跳阿蘇火山的人的家屬來警局了,然後電話那頭的一些人打到電話交換局的轉盤吱吱作響聲,聽起來一定讓人很受不了。

警察的夫人一知道美知子是從東京來的,就表示慰勞之意,泡了杯濃茶給她。聽說這種茶在熊本縣山谷的村裡,要采多少都沒問題。

大體上來說,老夫人算是個話少的人。那並不是說她不善於交際,而是因為她覺得這個客人可能是死者家屬,所以她揣度著對方的心事才保持沉默。這種體貼讓美知子由衷的興起了感激之意;若是毫無顧慮的說太多而攪亂她的心思,光是想就難以忍受這樣的事情。

大概過了五分鐘,屋外傳來腳踏車的停車聲。夫人站起身從窗戶往外一探,然後回頭看了美知子,告訴她「回來了」。大步走進來的警察看起來是個精神飽滿的男人,他脫下警帽,只剩頭上的四周有短髮,頭頂完全是禿髮。

細谷警官一邊向美知子打招呼,一邊用手帕擦拭頭上的汗水。他的汗腺好像集中在頭上似的,就算是講話的時候,也忙著用手帕擦頭。

「那就先給你看遺物吧。」

警官說的一口漂亮的標準語。

「目前為止已經有六人左右來看過了,不過他們都說認錯人就回去了。希望你也是這樣就好了。」

他開了鎖櫃,稍微彎腰,將放在下層架上的物品拿起來。

「這是手提包,它被放在火山口的邊緣,死者是跳崖自盡的。」

警察局裡有點暗,所以警官沒辦法詳細辨別,這隻找到的皮革手提包的顏色或形狀。

「請借我一下。」

「請便,請便。請仔細看看吧。」

美知子接過手提包,拿到窗戶邊看。那是個鱷魚皮的包包,肯定就是姊姊常常攜帶的東西沒錯。

「對了,我幫你開燈吧。」

警官伸手扭了開關,乳白色的燈罩下,黃色的電燈發出了暗淡的光芒。美知子坐回椅子,將手指放到了別扣上,準備打開包包。她因為過度緊張,所以手抖個不停,難以對準打開扣子。

「我來幫你開吧?」

「沒關係。」

她伸手進去,將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兩條口紅,還有化妝盒、翡翠金戒指,都肯定就是姊姊的東西。真佐子白天和晚上都要使用口紅。反倒是不見衛生紙或手帕、零錢等常見的物品,而帶著暈車藥的膠囊等等。姊姊不知為什麼搭公交車就會暈車,可是搭船旅行的時候,不管海象多麼惡劣,她也安然自若。

「怎麼樣?是你姊姊的東西嗎?」

「對。」

「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嗎?」

「這條手帕和這隻戒指上,都有MI的姓名前綴。」

聽完美知子說明暈車藥等等的事情以後,警官終於露出理解的神色,既然已經不覺有異了,他就反過來勸美知子不要往壞處想。

「說不定是她的遺物被人拿錯了吧。」

警官終於盼到遺屬出現,恍若放下心頭重擔似的,瞼上顯出飽滿紅潤的氣色,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並幫美知子換了杯茶。

「你真可憐,我也很希望那不是你姊姊啊。」

「是的,謝謝你。」

警官的講話方式雖然很粗俗,卻充滿誠意。美知子忽然胸中熱了起來,聲音也跟著顫抖的樣子。

「如果你想去看案發現場的話,我可以請公所的人帶你去。在此之前,容我說說你姊姊自殺身亡前後的事給你聽。如果不想聽我就不勉強說了。」

「麻煩你了。」

美知子覺得雖然會心痛,但還是聽一聽比較好。要是不聽,又會自己想東想西,反而更加受不了。警官站起身,從桌上拿來了黑色封面的賬簿。封面上的白漆標示著勤務日誌。

「本月二號,搭公交車從車站前到阿蘇神社,在到達山頂上的人群中,你的姊姊應該也混在裡面,到此為止的狀況都能理解。她到達山頂的時間,是剛過正午不久的時候,所以很多人都是待會才要去參觀繞繞,大多待在茶館吃午餐吧。因此目擊你姊姊跳火山口自殺的人,也只有五、六個人而已。」

警官把茶杯放到餐桌上後,又拿出了手帕。看來是因為喝了熱茶,所以頭上又立刻冒汗了。

「你姊姊把手提包遺留在第二火山口的懸崖邊,然後就這樣滑落下去。發現的遊客跑過去大聲叫她,可是她聽到聲音反而加快腳步,好像被附身似的往火山口跑進去了。」

「……」

「收到通知以後,我和公所的一些年輕人,馬上就爬上了中嶽。我們想或許她會在半路被勾住,或是不想死了爬上來也說不定。我們拿著擔架,帶著醫生,趕忙爬上山頂。但是,不管哪裡都找不到你姊姊的蹤影。我們還下去火山口,在噴煙之間穿梭,一直找到傍晚,可是都沒找到她。所以我們判斷你姊姊是如她所願,投身在火中被燒死了。」

「……」

「好不容易爬上山,渾身沾滿泥巴和血,去向山頂上茶館尋求救助的自殺者,也是很罕見的。可是從來沒有人像石山真佐子這麼做。雖然沒有找到屍體,可是我們認為你姊姊已經身亡了。還真是可憐哪……」

細谷警官說到這稍微停了下來,一一詢問美知子覺得真佐子會自殺的動機,以及家庭或工作方面的事情等等,然後把她的回答記在筆記本上。雖然他講話的口吻是在辦公,不過他那黃色混濁的小眼睛,溫和而體貼地看著美知子。

即使聽了這些,美知子還是覺得姊姊為什麼會跳進黏稠融化的熔岩中,用這種悲慘的方式死去呢?這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過去某次兩姊妹談起自殺的時候,真佐子還說她討厭全身四分五裂,粉碎式的卧軌自殺,或是用炸藥自殺,她主張用安眠藥自殺才是最好的呢。

「小美,我呢,討厭痛苦或殘酷的死亡方式。在寒冷的冬天夜晚,吃下安眠藥在山裡睡覺。這樣一來,就可以在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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