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真佐子從來沒有在外過夜。雖然真佐子行動非常自由,家中允許她充分享受單身生活,但是她從未做出超越良家婦女界線的事。她不是個不懂事情分寸的愚蠢女孩,而且父母也都暗地裡誇獎她這樣的行為。
這樣的真佐子卻始終沒有回家。父母女兒三口也為此一夜未眠直到天亮。一如往常的,美知子準備了早餐,但是今天早上誰都沒有食慾。因為父親很焦躁,一直不停吸煙,美知子也只好幫他倒了兩次煙灰缸。
「沒想到真佐子會這樣。這種事要是傳到鳥居耳里,她就嫁不出去了吧。」
父親太過生氣,聲音也跟著高亢起來。
「可是孩子的爸,那孩子要是回來了,請你不要劈頭就是一陣痛罵。時機適當的時候,我會好好跟她說的。」
「那可不行啊,就是因為你這麼寵她,才教出真佐子這種小孩。為了讓她下次不要再犯,我非得嚴厲教訓她一頓不可。」
美知子對於年邁父母親之間的爭吵完全不關心似的充耳不聞,只是一直盯著時鐘看。現在這種時候想要知道姊姊的行動,去問公司的同事是最快又有用的方法了。就算不知道真佐子在哪裡過夜,至少也能從她白天的行動,得知一些線索。所以美知子正等著九點到來。
但是她根本等不下去,九點前就去撥電話了。打到了公司總機,美知子請他幫忙找財務部的人過來接。然而到了這時候,要怎麼開口問姊姊的事呢?這讓她忽然感到很為難。
已經訂婚的年輕女性在外過夜,對家族來說是不光彩的事,而且要是這件事傳到鳥居耳中的話,就會像父親所擔心的,難得的一樁良緣將有告吹之虞。即使要詢問姊姊的狀況,也必須更慎重斟酌問題的要點了。
美知子有些後悔的咬緊嘴唇,這時話筒傳來了男人的聲音。他是財務部的長島。以前曾經有一次,在豐島園舉行員工家庭運動會的時候,和他搭擋兩人三腳比賽得了第一。因此他說話的口吻很親昵,也是這個原因。
「妹妹?對了,你的名字是美知子吧?早安。你姊姊怎麼樣了啊?」
「啊?」
這個回答來得太突然,讓她不知所措。問姊姊怎麼樣了,是什麼意思呢?不過美知子這樣忽然陷入沉默,長島倒是一點也沒發現不對勁。從第一次見面的印象來說,長島是個很活潑,有著紅色臉龐的老實入,但卻是個欠缺能力去判斷及揣度別人心意的男人。
「她難得沒來上班,課上的同事都說她是『強壯的鬼怪得了霍亂』呢。哈哈,如果那種美女是鬼,就會有想被她抓走看看的下流男人吧,哈哈哈。」
聽長島這麼說,昨天星期一姊姊就沒去上班了。美知子愈來愈摸不著頭緒了。
「啊,那個……」
「不是生病嗎?那是去相親嗎?」
「不是,不是相親,姊姊已經有未婚夫了。」
「唉呀真是失禮了。那是生病了嗎?」
「啊,這個嘛……」
聽到美知子很猶豫的聲音,股長就覺得那應該是不方便對男生說的婦入病吧,所以他就急忙換了話題,提醒她別忘了交假單,然後要她姊姊保重身體就掛電話了。
美知子鬆了口氣似的掛上話筒,凝視著已經冒汗的手心。昨天早上出了家門的姊姊,從那之後就再也沒去過公司,也沒有回家。而且從珍珠店所說的來判斷,這並非突發性的行動,而是早就預先計畫好的。
但美知子還是難以相信姊姊會離家出走。她的家庭美滿,工作愉快,而且今年秋天就要和私立大學畢業的青年才俊邁入婚姻生活,真佐子真的可以說是攀上幸福的最高峰了。這樣的姊姊沒有理由要拋棄家庭。
美知子返回客廳,父親一反常態打開了收音機,一定是因為要收聽九點的地方新聞播報。
「你打去公司了嗎?」
母親等不及的詢問,當她察覺到美知子憂鬱不快的表情時,忽然心頭一震似的顫了顫睫毛。
「怎麼了?美知子。」
「沒什麼啦,可是這件事好奇怪喔。」
美知子說出的事情,已足以震驚雙親了。從早晨開始家中氣氛就顯得陰沉,恍如沒有點燈般的昏暗,這一天連紅色電暖桌上蓋的被子,看起來也帶著奇異的黑色。面對面坐在電暖桌前的雙親,臉色顯得異常蒼白,令入毛骨悚然。
「該怎麼辦呢?」
「我怎麼知道。說不定是去找親戚了吧。待會打個長途電話去問看看吧。」
話一說完,父親就中斷了談話,稍微將臉轉向衣櫥上的收音機。播報員這時已將政治與經濟相關的新聞報完了,接著正要播報社會新聞。萬一姊姊出了什麼意外的話,應該就能透過這廣播得知消息了。每個人的表情都很僵硬,專心地聆聽著。
第一則新聞是交通肇事逃逸:用自行車在路上販賣的魚販,被私人轎車撞到而受了輕傷的事故。接著報導的是,計程車司機被強盜搶劫的案件:司機趕緊按下了警報器,所以巡邏的警官看見後就命令他停車,當場就逮捕強盜了;犯人是個曾待過自衛隊的男人。跟著是兩起火災,然後傳來的是,有入擦玻璃時從大樓窗戶摔下來,好不容易保住性命的新聞,於是九點的地方新聞時間就結束了。三入都鬆了一口氣,面面相覷。
美知子起身關了收音機。
「喂。」美知子站著說道。
「該不會是和鳥居先生吵架了吧。」
假設姊姊感到很失望而離開家的話,那首先讓人想到的原因就是和未婚夫吵架了。真佐子本來就是個性格很開朗的人,就算在公司被上司訓斥一頓,也不會哭哭啼啼的。如果她在心理方面受到什麼打擊的話,不管怎麼想,都和鳥居幸彥脫不了關係。
「中午的時候我去找鳥居先生吧。」
美知子在說完自己的想法後,補充了這句話。
但是美知子覺得,就算是面對鳥居也不能隨便說話。姊姊在外過夜的事情,到底得保密才行。電話里看不見對方的表情,反而有從聲調感覺出不對勁的疑慮。為了不要被察覺,還是直接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套他話才是上策。若要這麼做,就得等到鳥居午休的時候了。
她外出以前,還花了時間打電話給東京都內、豐橋,以及島根的親戚。跟這六家的伯父叔母講電話還花了不少時間,然而結果都是一樣:姊姊沒有去拜訪他們任何一家。美知子愈發不安,甚至坐立難安。於是她匆匆忙忙穿上衣服,套上長筒襪。
公交車抵達日本橋時大概離十二點還有五分鐘。鄰近公車站有一家專賣乾酪的料理店,美知子推開了那家店厚重的玻璃門。這時剛好是用餐時間,所以大餐桌都客滿了,年輕男女的談話聲和餐具的聲響,鬧哄哄的混在一起。
銀行的用餐時間分早班和晚班。這個月鳥居雖然是晚班,不過他和同事交換了,這樣才能立刻趕上十二點的約會。就在美知子找到空位坐下來時,體格健壯的鳥居推開門進來了。他的茶色皮膚看起來很健康,一笑起來右邊的臉頰就會露出像小孩的酒窩。
「我常常和你姊姊來喔,然後吃乾酪火鍋。」
鳥居並不知道美知子心裡想什麼。他很開朗的對美知子笑著,點了那道乾酪火鍋。店裡的牆壁上貼滿了阿爾卑斯山的風景照,放在樓梯中間的擴音器,不斷傳來阿爾卑斯山長號無抑揚頓挫的曲調,或是有樸素樂隊伴奏的牧歌唱聲。端來餐點的服務生,也穿著提洛爾風格的圍裙,就像風景明信片上看到的鮮艷提洛爾風格的裙子。
美知子從沒聽過乾酪火鍋這道瑞士料理。在她想像中,這道料理頂多是像乾酪三明治那樣;然而當她看到乾酪融化在鍋子里黏糊糊的樣子時,就覺得這麼誇張的料理和今天接下來的話題很不搭調。
鳥居點起了鍋子下的酒精爐火焰,不斷用勺子攪拌乾酪,並用叉子插上切得細碎的麵包,沾上乾酪送入口中。
「你長青春痘了呢。第二天見面時,你姊姊也剛好長了三顆。」
一直到用餐結束,鳥居提了姊姊的名字三次當話題。每次提到的時候,他都樂不可支,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看到這種狀況,大概不會讓人懷疑這個銀行員和姊姊之間有什麼爭吵的可能。既然姊姊失蹤的原因跟男朋友之間的感情無關的話,那麼她的動機又是從何而來呢?美知子這時候就只是機械式的把麵包送入口中。
淋上法式色拉調味醬的萵苣洋蔥色拉上桌了。在黏稠味濃的乾酪料理之後,這道料理顯得格外清爽。美知子輕輕用餐巾紙擦拭嘴唇,她好像抓准了這個動作的時機,問起姊姊的事。
「我希望你老實跟我說,最近你有沒有跟姊姊吵架?」
「吵架?」
鳥居停下正在削蘋果的手,不可思議的望著美知子。他完全沒預期到這個超越他想像的問題,不過接下來的瞬間他就高聲笑了出來。這時餐桌上擁擠的男男女女,好像在指責鳥居似的看著他。
「抱歉,抱歉。你忽然問我這麼出人意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