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的徵兆,出現在美知子正在測水溫的時候。那時她聽見了門鈴聲響,接著用毛巾將手上的水擦乾,同時往玄關一看,此時正好母親在開門。美知子就在拉門的跟前停下腳步。
「這裡是石山美知子小姐的宅邸對吧?」
「是的。」
「請在這裡蓋章。」
總覺得是在交貨的樣子,美知子認為那是百貨公司的送貨員。
「辛苦了。」
蓋完印章,關好門後,母親回頭看了下說:「哎呀,這是真佐子寄來的呢。」
母親抬頭一看送貨明細,就很詫異的這麼說。
「姊姊寄來的?是什麼東西?」母親念出了珍珠店的店名。
「怎麼了啊,還麻煩送貨員送來。」
「一定是因為她要比較晚回來。大概是去約會了吧。」
真佐子有個喜歡運動的年輕男友,是位銀行員,名叫鳥居幸彥。訂婚後經過的一年時間,今年秋天就要舉行婚禮了。他們每周會一起看電影或吃晚餐一兩次。
「不會吧,今天晚上不是要一起吃飯的嗎?如果有約會她應該會拒絕的啊。」
「也是啦,那是公司加班嗎?」
眼下讓入不由得這麼猜測。就算姊姊被命令要留下來加班,今天晚上這種重要時刻,也應該會拜託其他同事代班一下,然後回家才對。如果沒辦法這麼做,想來應該是主任直接下達命令的吧。母親對於這個不通人情的主任,發了幾句牢騷。
「她又不是一定會晚回來了,用不著那麼失望啦。」
「可是,如果不是這樣,那她就不會託人把禮物送來了啊。」
「不過,真佐子應該是希望你可以戴上這條項鏈一起吃晚餐的吧。所以才想早點送給你,不是嗎?」
「對喔,說不定是這樣。那我今天晚上就穿黑色天鵝絨的洋裝吧。」
美知子那張不滿的表情,隨著她將項鏈戴上脖子直盯著鏡子看,馬上就恢複了開朗的面容。映照在鏡面的姿容,美得連美知子自己也心醉神迷。而且垂在鮮紅毛衣上的珍珠顆粒,遠比起收納在盒子里的時候,看來更加光彩奪目。等到她回過神來,發現一旁的母親也彷佛完全著迷,對自己女兒的姿容看得入迷,微開著嘴巴。
「好漂亮啊,真是漂亮。」
過了一會,母親喃喃自語的嘆了口氣。這或許是因為受到美知子的美麗所吸引;又或許是看到自己年輕時無法佩戴的物品,替那不富裕的少女時代感到惋惜吧。
「媽你也戴看看怎麼樣?」
美知子從脖子上解下項鏈,將珍珠放在掌上遞給母親。帶有粉紅色光澤的項鏈,在那小手上似乎正微弱的呼吸著。
「你在說什麼啊,我都這把年紀了,還戴什麼項鏈啊。」
母親對著鏡子里的美知子笑了。
如同她們所預期的,真佐子一直到了晚餐時間都沒回來。母親為了慎重起見,打了電話給鳥居幸彥,得知真佐子並沒有和他在一起。既然如此,果然答案就是留在公司加班了。
裝著中華料理的餐盤空了一半時,母親拿餐巾紙擦了嘴邊,又站起身來。
「怎麼了?媽,用餐的時候不要慌慌張張的站起來。不靜下來就品嘗不出美味了。」
「我知道,可是我總覺得很擔心真佐子。」
「她一定是在加班,不是嗎?」
父親連稀少髮絲的髮根都變紅了。年邁的父親平常不嗜喝酒,手上有酒杯的就只有過年或家人的生日。這是因為他的酒量不佳,只是淺酌就馬上醉了。
「可是,今天晚上是美知子的生日,不是嗎?如果因為工作要晚歸,也應該會打通電話回來吧。」
聽到母親這麼說,美知子也開始在意了。姊姊是個守規矩的人,而且性情又體貼。預先說些「我會晚回來」、「對不起」、「抱歉」……之類賠不是的話,才像是她的作風。
「這麼說來也對啊。那麼,媽媽打電話去公司看看吧。」
父親也忽然擔心了起來。原來既豪華又和睦的餐桌上,宛如颳起了寒冷的冬風,飯廳的氣氛瞬間轉為荒涼。
大概過了五分鐘,母親回來了。她的瓜子臉上籠罩著一層黑暗的陰影。
「怎麼了?」
「奇怪了,警衛說今天沒有人留下來加班。他說一直到最後值班的吉田先生離開,為了慎重起見他還巡過全部的房間,都沒有入在啊。」
「這樣啊,那也不用這麼擔心吧。可能是回家路上遇到以前的朋友,順便去吃豆沙水果涼粉之類的吧。」
父親勉強用著沒什麼大不了的語氣說道。但另一方面,講話的聲調又好像變高了。
「可是爸爸,我不覺得是回家路上偶然遇到朋友。她應該是更早就知道不能回家了。」
「為什麼?」
「因為這條項鏈在三點多就送到了。」
父親很困惑的眨眨眼,陷入沉思。
美知子為了打電話離開房間。她想要打給珍珠店,問看看姊姊托他們送貨是幾點左右。雖然這麼做也沒什麼幫助,但是她想或許會有什麼收穫也不一定。
電話的另一頭,傳來的還是中年男子的聲音,聽來像是守衛或是值班員。
「呃,您詢問的事情看賬簿就可以知道了,不過現在賬簿不在我手邊,因為打烊的時候就一起收進金庫里了。如果是昨天購買的話,我在店裡應該會記得,今天很不湊巧我一直在辦公室工作,所以……」
從他說話的內容得知,這個人是店員而不是守衛。
「請問是急事嗎?」
「嗯,算是吧。」
「是不是有什麼貨品沒有送到呢……」
「不是,今天下午已經收到了。」
「不好意思,請問您的大名是?」
「石山美知子。托送貨品的是石山真佐子,我的姊姊。地址是世田谷區下馬町四丁目720號。」
這時,這男人的聲音好像忽然想到什麼似的變了。
「您這麼說我想起來了。因為負責這筆訂單的人正是我。」
「啊?」
「石山真佐子小姐來本店的日子不是今天,而是昨天星期日。昨天的,那個,對了,大概十二點半的時候。她付完貨款,交代我們明天送貨。」
「昨天嗎?不是今天?會不會記錯了?」
美知子不由得這麼反問他。這真是奇怪了,如果這男人說的是真的,那就代表姊姊從昨天開始,就知道今天的晚餐會遲到了。
「不是,是昨天。就如我剛才所說的,今天我不在店裡服務,一直在房間里記賬。」
原來如此,剛才也聽他說過了。姊姊真的是在昨天就買了項鏈,然後事先托店裡送過來。這麼說來,她雖然早就知道今天要晚回家,卻什麼也沒對美知子說,一直保持沉默。
美知子無法理解。她對於那種不像姊姊平常該有的見外態度感到不平,又漸漸感到姊姊的行動中似乎隱含著秘密。目前為止,這兩姊妹之間還沒有任何秘密。就因為這樣,讓美知子有種遭到背叛的寂寞感,這種寂寞還伴隨著憤怒。
「怎麼了?美知子。」
父親似乎敏銳地看透了美知子的表情。她一回到飯廳,馬上就這麼問她。
「沒什麼事啦,不過就像爸爸說的,應該不用擔心。」
「你看吧,一定是忽然有急事。那應該是很開心的事吧,開心到連打通電話聯絡都忘了,愉快的不得了的事吧。」
年邁的父親勉強拉高聲音這麼說道。實際上,玻璃杯里著葡萄酒,一點也沒減少。
「孩子的爸,她該不會是回家路上被綁架了吧?說不定她想打電話也沒辦法打啊。」
「不是這樣的。」美知子以堅決強硬的口氣否定了母親的擔心。因為真佐子的秘密從昨天開始就已經計畫好了,不可能是突然被強行帶走的。
「從她事先把項鏈送來不就知道了嗎?姊姊是有什麼事吧。一點也不需要擔心她。」
母親察覺美知子的口氣好像聽來有些不滿,偷偷注視了一下女兒的白色臉龐,她那強硬的口氣反倒看來讓人安心,於是母親再次拿起筷子。
「孩子的媽,喔不,美知子也可以。可以幫我拿醬油壺過來嗎?」
三入再度享用晚餐,雖然不如往年那樣,至少也恢複生氣,在九點時愉快的結束了。過了一年才吃到的拔絲山藥,也和去年一樣美味。
「真佐子的份,可以去冰箱上層拿。她回來如果想吃,媽媽會幫她加熱的。」
「嗯,好的。到時候讓我幫她熱吧。畢竟我也拿到項鏈當禮物,這點程度的服務也是應該的。」
美知子像個淘氣孩子似地縮了縮脖子,露出笑容。看到這笑容的母親,也恢複從剛才就忘卻的笑容,對著這個小女兒點頭示意。
然而,放在冰箱里的中國料理並沒有再次溫熱。因為真佐子這一晚始終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