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單斌,這次破案的功勞除了馬頭兒,就數你最大!我們敬你,怎麼也得喝乾啊!」李隊擒著酒杯來到已經被人灌了不少酒的單斌面前。
單斌的臉被酒精熏的紅紅的,一味推辭,「別別,李隊,我真不會喝酒,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說,案子是一起努力的結果,應該是我敬大家才對!」
在你來我往的推讓中,尹成佳悄悄從歡歌如潮水的酒店包廂中退出來,她的心情始終融入不進周圍的喜慶氣氛,即使她明白這一天的到來對大家來說有多麼不容易。
初冬的夜晚,空氣格外清冷,成佳倚在酒店門前的大圓柱上,雙手塞進口袋裡,向著遠處川流不息的街道發著呆。
「怎麼一個人溜出來了?」不知何時,單斌來到她身旁。
成佳扭頭瞟了他一眼,「你還沒喝醉啊?」
「我怎麼會醉。」單斌難得在她面前流露出驕傲的神色。
成佳哼了一聲,「你不是說不會喝酒的嘛!」
「我裝的。」單斌笑著又湊近她一些,淡淡的酒氣向成佳飄來,她不禁乾咳了一聲。
單斌學她的樣子也倚在柱子上,抱起膀子望著她,「還在想池清的案子?」
成佳聳肩,似乎她的心思他總能猜到。
「不知道為什麼,案子雖然破了,我卻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她對著星空悵然一嘆,「也許舅舅說得對,我的確不適合當刑警。」
這些日子,她眼前晃來晃去的儘是自己隨破門而入的特警進那間倉庫時見到的駭然景象:羅俊仰面朝天倒在血泊中,而哭成淚人的池清木然地跪在他面前,茫然地望著衝進來的人,無動於衷……如此慘烈的景象給成佳造成了深刻的印象,也深深刺激了她的心靈,讓她感到迷惘。
「別這麼說。」單斌凝視她,「人都是有感情的,也很容易被一些表象迷惑,當年我剛乾這一行的時候,也曾經有過類似的懷疑。但是,只要我們時刻記住我們的使命,公正客觀地去分析,就能把黑和白區分開來。」
成佳聽著他溫婉的語調,彷彿有一股涓涓細流淌過心田,那一縷若有似無的惆悵便在夜色里不自禁地驅散開去,她突然輕輕地笑起來。
「你笑什麼?」單斌盯著她狡黠的臉蛋,甚是不解。
「沒什麼,就是,覺得你有時候很婆婆媽媽。」她雖如是說,卻給了單斌一個異常明媚的笑顏。
單斌驀地瞭然,神色微窘,被酒氣渲染的面龐醬色彌深,不得不用假意的輕咳來掩飾自己的尷尬。
其實,成佳早就知道,單斌對她並非沒有感覺,每次她的情緒陷入沮喪或者覺得不開心的時候,他總會不失時機地給她加以疏導,雖然每次看起來都是很無意的。
「哎,昨天舅舅問我,到底是怎麼想的?」成佳低語。
「什麼?」單斌沒明白。
「哎呀!就是咱倆的事兒嘛!」成佳見他不開竅,不覺恨恨地跺了跺腳,臉上也泛起些許紅暈,她雖然性子象男孩,但畢竟還是有女子特有的羞澀。
單斌的臉也騰得一下火燒火燎起來,「你,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不知道。」成佳粗聲道,「得看你怎麼想的。」
「我……」一談到感情問題,單斌又言辭笨拙,手足無措起來,同時,心裡的某處有一團火開始不加控制地燃燒起來,越燒越旺。
成佳看著剛剛還侃侃而談的單斌一下子又陷入囁嚅的狀態,真是氣不打一處來,恨不能上前給他兩拳。
她深吸了一口氣,決定腆下臉來,做最後一次努力,「單斌,我希望,你能勇敢一些,今天咱們索性把話說清楚,你就說,願意還是不願意吧?如果你不願意,以後我再提這個話題我就是——」
「我願意!」單斌還沒等她把話說完,那三個字就衝口而出!
一旦得到肯定答覆,成佳倒又有點不太相信真實性了,直愣愣地望著單斌。
單斌再也忍不住,伸出手,使勁把她拽進自己懷裡,嘟濃道:「我可不願意你把自己變成小豬或者小狗什麼的。」
成佳埋首在他暖和的懷抱里,眼角突然澀澀的,一陣委屈赫然間湧上心頭,不分青紅皂白地舉起拳頭就朝他肩部和胸部一通亂擂,「你真是要氣死我了!」
「是我不好,我該揍!」單斌呵呵笑著,也不躲閃,任由她胡鬧了一氣,才把她的手抓住,緊貼在自己滾燙的面頰上。
四目相對,單斌真誠地說道:「對不起。」
「對不起有什麼用。」成佳賭氣,一想到自己從前那些委屈,還是止不住嗓子哽咽。
「我是怕你將來後悔。」單斌低聲說,語氣里的赧然和一絲細微的自卑讓成佳的心驀地柔軟下來。
「我決定了的事,從來就沒有後悔過。」她撥弄著他外套上的拉鏈扣,慢慢說道。
單斌一陣感動,額頭與成佳的相抵,用能溺斃人的口吻在她耳邊吐出了承諾,「我保證,會永遠對你好。」
這些日子,單斌何嘗不受煎熬,他總是會在夜深人靜之時不由自主地想到她,她的一顰一笑,她的善良熱忱,無一不讓單斌欣賞和喜歡,甚至她熱烈大膽的示愛,也讓單斌在耳熱心跳之餘,又隱隱生出些許喜悅來,那種歡喜卻是不能被他自己認同的,他不得不用世俗的價值觀來約束自己的情感,唯恐耽誤了她。
而此時,在成佳的再度「威逼利誘」之下,理智忽然急流勇退,情感的閘門一旦打開,他才赫然發現自己其實已經渴望了她許久。
是呃,他幹嘛不能勇敢一些?幹嘛不敢正視自己的感情?!
將來,他們的道路上也許會風流迭起,可那又有什麼呢?
人,既然無法控制過去與未來,那麼,只有珍惜當下,珍惜眼前擁有的每一分美好。
成佳終於甜甜地笑了起來,完全被柔情蜜意浸潤,由著單斌再度把她緊擁入懷。
她知道,這個冬天,她將不再感到寒冷。
門鈴乍響時,池清剛好打包完最後一袋衣服,她吃力地撐起身子,緩步走向大門。
門外站著的是單斌和成佳。
「我們,來看看你。」單斌先開口,目光在池清幾乎脫了型的尖臉上掃了一眼。
池清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來,「進來坐吧。」
一進門,成佳立刻把一大袋水果奉上,故作歡快地嚷嚷,「池清,果果上幼兒園去了吧,我給他挑了些愛吃的水果。」
池清泡了兩杯清茶端過來,嘴上應答道:「謝謝你們,不用那麼客氣的。」
成佳見角落裡堆了好幾個包裹,頓時一怔,訝然問道:「怎麼,你要走?」
池清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見瞞不過,也就點了點頭,「哦,你們吃飯了沒有?我給你們做點吃的吧。」
監控期間,他們兩個經常傍晚過來看她,偶爾會留下吃飯。
單斌忙道:「我們剛吃過,你別忙了,坐下說吧。」
池清沒再堅持,在成佳與單斌對面的椅子上落座。
單斌沉淪著道:「你要走,我們也能理解,但是你剛出院不久,是不是先把身體養好了再……」
池清的眉心抽搐了一下,笑容慘淡,「我這輩子大概也就是這樣了。但是我想給果果一個好一點的成長環境。」
「那,你今後有什麼打算?」成佳關切地問。
「走一步算一步吧。」池清淡淡地欷歔,「找個地方重新開始。」
她轉過頭去,看著窗外,「在這兒呆著,夜裡總是睡不好覺,就連出個門,也時不時會想起……」
她的眼圈漸漸紅了起來,單斌和成佳的心情也不由自主陷入沉重。
池清沒有再說下去,她的眼裡,除了哀傷,剩下的就是難描難畫的悔痛,那種痛無法逃避,也許餘生都將如影隨形。
她承認,她一直是自私的,她的愛,因為種種世故和解不開的心結,無法做到純粹。這些年,她對羅俊的感情始終徘徊在矛盾之中,象鐘擺似的搖來搖去,既割捨不下,又做不到忘情投入。
直到最後那一刻,她瞭然他的心跡,終於再也沒有猶豫和遲疑,然而,一切為時已晚。
在道德與法律的前提下,她也許沒有錯,但是在愛的範疇里,她沒有羅俊愛得那麼深。
這一切,無關其他,只是他們倆之間的恩怨。
如今,都結束了。
「不過我現在……倒是不再做噩夢了。」池清抬手拭去眼角的兩滴淚,抿了抿唇,強笑著道。
她的笑容比哭泣更讓人覺得揪心。
頓了一頓,單斌再度開口道:「我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兩個消息。殺害你母親和丈夫的兇手,還有韋傑,都已經判了。」
池清臉上的神色鄭重起來。
「都是死刑。大概下個月會執行。」
池清聽了,久久不語。她的耳邊反覆響起羅俊臨終前那句話,「相信我,我沒有殺你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