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淺灰色的網狀遮幕,那一片高爾夫球場反射出可愛的翠綠色,像一塊綿延起伏的短絨砧布,隨意鋪在了山間。
程英從車子上下來,急匆匆地步入館內,這是一處私人高爾夫球場,設施並不複雜,休息區也不大,卻遠比公共球場來得戒備森嚴。
一到球場外圍,程英就被禮貌地攔住了,那安保人員級別比程英低了好多,程英連他的名字都叫不出,但他知道規矩,儘管心裡著急,也沒有發火,只是低聲問:「老闆呢?」
安保是認得程英的,一絲不掛地朝場上努力怒嘴,「喏,在陪孟查警長打球呢!」
程英遠眺球場,果然看見兩個白色的人影有說有笑地揮舞球杆。
「什麼時候結束?」
安保聳肩,「這個誰也說不準。」
程英深知蒙查的身份,不敢輕舉妄動,只得耐著性子等候在場邊。
球場上,蒙查正打得興起,瞄準白球,一桿下去,小球像朵圓滾滾的絨花那樣準確進入預期的洞內。
身旁傳來洗漱的掌聲,立刻又一名窈窕美艷的女郎輕盈地跑上前來,殷情遞上毛巾和水。
蒙查滿眼含笑地瞥了她一眼,順手接過。
午後的陽光開始熱烈起來,即使補充了水分,也像撒在沙土裡似的,轉瞬就消失不見了。
沒多會兒,蒙查眯起眼睛,抬頭望了望天,有些意興闌珊地對身邊的人說:「不打了,羅先生,找個地方咱們坐一會兒。」
邊說邊已經把手套等物拋下。
羅俊欣然領命,朝身旁看了看,適才遞水的女郎再次跑過來,幫著蒙查收拾。
蒙查眯眼欣賞了她一會兒,忽又轉頭朝羅俊笑起來,「我每次到你這邊來,怎麼都很少見你玩啊?」
羅俊謙遜地擺手,「我球技太差,哪敢在您面前擺弄?」
蒙查哈哈一樂,「你的心思,大概都不再這些上頭吧?」
羅俊與他對望一眼,互相心領神會,繼而都大笑起來。
女郎收拾完了器具,朝他們兩個一鞠躬,笑吟吟地走了。
羅俊回頭,看見蒙查的小細眼還盯著遠處那個身影不肯放。
程英見羅俊陪著蒙查往休息區這邊走來,心頭一喜,立刻挺直了腰板。然而,羅俊卻領著蒙查徑自在十米開外的涼棚里坐下了。
「這兩年,你幫了我們不少忙,我心裡都有數。」蒙查臉上的嬉笑早已收起,語氣頗為感慨,「要是全X區的幫派都能跟你這麼聽話,我們可就省心嘍。」
「還是要多謝你的栽培。」羅俊斂著眉,一副洗耳恭聽的摸樣,「否則,我在泰國根本沒來立足之地。我做的這些事,也不過舉手之勞而已,能幫到您,應該是我的榮幸才是。」
幾句話說的蒙查很受用,他湊過去拍了拍羅俊的肩,「有空也出來走動走動,你現在是首屈一指的企業家,連我們緹緹局長都得給你三分薄面,你不用再為過去的事情搞得好像老在大家面前抬不起頭似的,哈哈。」
羅俊淡淡一笑,「您過濾了,我這是不想給大家添麻煩。」
他話中有話,蒙查不禁多瞥了他一眼。
「尤其是給警局添麻煩。」羅俊似笑非笑地補充。
蒙查眉眼立刻疏朗開來,「哈哈!也是,我知道這幾年華邦沒少找你的麻煩。不過你放心。」他一拍胸脯,「只要有我在,沒人動得了你。」
羅俊木光閃亮,眼裡全是誠懇的味道,「那麼就仰仗蒙查警長了。」
蒙查起身,豪邁地道:「華幫也曾經找過我,不過我只以成敗論英雄,當年的事,過去就算了,誰老記在心上,難受的只能是他自己,行了。」
他看看錶,一揮手,道:「不早了,我得走了。」
羅俊隨他站起來,「晚飯都備下了,您用過再走也不遲。」
「今天不行。」蒙查皺眉解釋,「緹緹局長下午要召開個會議。」
「哦?」羅俊若有所思。
蒙查瞅瞅他,笑道:「你放心,跟你無關。」
兩人經過程英面前時,程英立刻低眉順目地跟他們都打了招呼,羅俊只是朝他點了點頭,蒙查則視若無睹地徑直走了出去。
一塊包的嚴嚴實實的長磚遞到蒙查手上,他用手掂了掂,又目測了一下厚度,夾著雪茄的手點了點羅俊,「你呀!」
哈哈笑著揚長而去。
鑽進車后座,才發現車裡早已有個人在候著他了,正是在場上服侍過自己的漂亮女郎,蒙查更是樂開了花,再也綳不住,一把摟過來就狂親了個夠。
「羅俊!」他在心裡感慨地喚了一聲,從後視鏡里看到羅俊還恭謹地站在門口目送自己。
受用之餘,蒙查突然也感到一絲莫名的威懾力。
這個人,城府太深,不說不問,卻早已對對方的心思瞭若指掌。
身旁的你、嚶嚀聲把蒙查是思緒撤回,他看著懷裡的美人,剛才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擔憂很快就煙消雲散了。
程英正等得心急如焚,終於有人過來叫他,「老闆讓你去辦公室見他。」
羅俊很喜歡這個地處偏遠的高爾夫球場,當初建造的時候,特別在附近蓋了棟別墅,閑暇之餘,可以處理公事,也能稍事休息。
坐電梯上二樓看,引路的侍者帶他到辦公室門口就立刻退下去了。
程英輕輕叩門,聽到裡面有應和聲,他趕緊推門進去。
辦公室內,羅俊坐在旋轉的皮椅上,手上空空如也,顯然是專門在等程英。
「坐吧。」他朝程英招招手,「什麼事這麼著急?」
程英很少來山莊見老闆,這次要不是情況緊急,他也不至於緊趕慢趕底跑來這裡,聽到羅俊直接了當的發問,他不禁暗嘆老闆的洞察力,於是也不打算繞什麼彎子,直奔主題道:「剛剛收到消息。」他的聲音壓了一壓,唯恐隔牆有耳,「那邊……出事了。」
羅俊臉上的閑適一下子消失。
「那邊」是一個極其隱晦的特指,除了有限的幾個人外,無人知曉其真實含義。
程英迅速在腦子裡組織了一下語句,「聽說是……俞小姐殺了人。」
羅俊的面龐僵滯得無法動彈,眼裡卻湧出一絲莫名的詫異,「殺人?」
「嗯。」程英用力點了點頭,又將聽到的前因後果簡單作了彙報。末了又補充道:「上周碰巧趙仁發去內地出貨,否則這事兒都蒙在鼓裡呢。他一得知就趕緊讓我跟你說這事,延誤了恐怕……」
「俞小姐」在羅俊心裡是什麼分量,程英心知肚明,所以,儘管羅俊近年來已經很少過問她的事,他卻不敢疏忽大意,始終留著個心眼兒,隔一陣總要去探探情況,找著合適的時機,便跟羅俊婉轉地彙報幾句,他不接茬兒,但也從不阻止程英這麼做。
羅俊只是沉默地聽著,並不發表意見。手在桌上摸索到煙盒,從裡面抽出一根,緩緩點上,又將打火機扔回桌上。
「現在人在哪裡?」
「被公安局收審了。」
「孩子呢?」羅俊狠狠抽了口煙。
程英略一遲疑,還是老實作答,「警察看著呢。」
「姓單的那個?」
程英點了點頭,心裡感到欣慰——自己之前的工作沒有白做。
羅俊不吭聲了,直到一根煙抽完,他吧煙蒂用力恩進煙缸,「她不可能殺人,你親自過去一趟,好好把事情查清楚,記住,你自己不要露面。」
程英一一答應下來。
「貨收得怎麼樣?」羅俊話鋒一轉,語氣已經恢複正常。
「平,沒什麼問題,都順利。」程英也趕緊跟上他的思路,「等警察趕過去,我們的人早撤了。華幫那幾個好事之徒又給請進去盤問了一頓,估計吃了不少苦頭,還是老闆的主意好。」羅俊的臉上並無欣慰之色,反而有深切的憂慮,「今年再做上兩票,我們就該收手了。」
「為什麼?」程英甚為不解,他是那種單純忠耿的下屬,很得羅俊的信任,一貫有什麼說什麼。
「咱們好不容易打拚到今天,如今正是最好的時候,黑白都已擺平,如果我們退了,不就等於把江山拱手相讓了嗎?」
羅俊仰靠進椅子里,臉上終於露出疲倦之色,「以前做那些事是沒辦法,可是如今世道變了,以後地下的生意越來越難做,我不想一條道走到黑。這幾年,我辦了那麼多公司,把兄弟們安排去做正經生意,就是希望給大家留條活路。你有沒有聽過盛極而衰的道理。況且,我也答應了珊兒,不再讓她總是提心弔膽的過日子。」
程英被他這番話觸動,低頭默然無語。
門口傳來響動,兩人立刻都噤聲。
推門進來的,是個身材高挑的年輕女子,膚若凝脂,五官精緻漂亮,一看便知是混血美女。漂亮得讓人忍不住要倒抽一口氣。
程英飛快地瞥了她一眼,便不敢多瞧,低眉順目地稱呼,「大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