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 第十章 離開

這個城市的雨季總是一入秋就準時踏來,且淅淅瀝瀝要下一個多月,下得整個城市的人心裡也濕漉漉、黏糊糊的,如同長了霉,怎麼洗都洗不幹凈。

羅俊坐在天琪咖啡館裡,面前的咖啡還剩了個杯底,清咖,入口澀味很重。

角落裡的鋼琴仍有人在彈奏,自然不會是海棠,一個與她一樣年輕,但無論哪方面都要平庸許多的女孩——至少在羅俊看來——代替了她,演奏起來,也是如痴如醉的神情,然而,羅俊覺得完全不是味兒,就如同他面前的這杯咖啡,太苦了,他記得以前好像沒這麼苦。

他有些煩躁得燃起了一根煙,猛力抽了一口,在藍色煙霧升起的瞬間,他突生一絲迷惘,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自從父母過世後,他很少拷問自己,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於他而言,只要能好好地在這世間生存,便是對的選擇。

天色漸暗,不能再猶豫了,他必須拿定主意,他已經失去了太多,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要保住目前尚且擁有的。

舉起杯子,他絕然喝光了最後一口咖啡,讓苦澀的滋味充盈整個口腔,然後,沙啞著嗓子喊了結賬。

出來時,雨仍未停,但也不算大,有點象毛茸茸的細蟲子,一落到人身上,就找了個空隙鑽進去,無影無蹤。

手裡的一把長柄雨傘在地上如拐杖一般來回點著,羅俊懶得撐開它,站在路邊,隨手攔了一輛對面的的士,這裡不是鬧市區,周六周日冷清得很。

的士當街調了個頭,車燈滑過羅俊的臉龐,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擋,司機趕忙作了一個調整,不遠處,有個人不經意地回頭,朝這邊掃了一眼。

羅俊上了車,報了地址,便縮在后座上小憩。

「喲!去D市啊!那且得開呢!」司機為無意中接了個跑長途的生意沾沾自喜。

羅俊隨口「嗯」了一聲,繼續悶頭假寐。

司機旋開收音機,打破了車內的寂靜,羅俊本想讓他關了,廣播里傳來新聞播報,他便沒吭聲,閉著眼默默地聽。

他聽L市新聞純粹是出於職業警覺,儘管在此之前,他已經通過報章雜誌把所有與那晚相關的信息都了解了個透徹:那天晚上,鄭府果然被鬧得天翻地覆,因為那個觸目驚心的死亡現場,此案還被以日期冠名,大小報刊雜誌上用特大號的黑色字體觸目驚心打出4.26的標題來,並用各種聳人聽聞的猜測來吸引讀者的眼球。

然而,案子最終卻不了了之了。箇中原因,外界眾生紛紜,卻無人能真正參透。在匪夷所思的潦草結案後不久,鄭群攜家眷遠走美國,留下一座空宅,尚無人敢承接,因為裡面死過人。

「你說4.26案啊?」司機聽羅俊提起,立刻眉飛色舞起來,這個案子一度是L市人茶餘飯後的重點談資。

「說法有很多呀!」他果然連珠炮似的道出好幾個「真相」來。

末了總結,呈上自己的意見,「我看這事兒跟鄭群脫不了干係,你想啊,一個做生意的人,他憑什麼可以私藏槍支?光這一條就能治他的罪,當然他是不會承認那槍是自己的啦!做生意的,有幾個是好人?!」

司機感慨著,聽后座沒什麼反應,忍不住又補充道:「不過話說回來,鄭群還是商人里比較慷慨的,聽說每年光在慈善這一塊上就扔下去不老少的錢,也算是積陰德啦!平常多燒香,有難的時候佛祖還是會保佑的,這不,順順利利帶著女兒走路了。」

所有的「真相」版本里,都沒羅俊和海棠什麼事兒,他們倆好像是這件事件里徒增的影子,純粹是點綴用的,在背景牆上晃了晃,就過去了,而觀眾的注意力則全在主角身上。

羅俊在心裡嘲諷地笑笑,世人所謂的「真相」,究竟有多少真實性?

K市的臨湖賓館裡,海棠已經等得望眼欲穿,一聽見開門聲,她立刻從沙發里跳出來,幾乎是蹦向門口。

羅俊在門開啟的那一刻,臉上的煩躁已被抹得一乾二淨,強行堆砌起一個溫暖的笑容,伸手接住了毫無章法撲過來的海棠。

「怎麼樣?」她趴在羅俊懷裡,眼巴巴地盯著他,「有什麼狀況沒有?我能去見我媽媽了嗎?」

羅俊反手將把門鎖上,摟著海棠走進房間,「明天,明天我帶你去。」他的語氣很肯定,終於不再躲閃和猶豫。

海棠欣喜若狂,一下子勾住羅俊的脖子,「謝謝你,羅俊!謝謝你……」

羅俊如鯁在喉,乾澀地笑了笑。

他們偷偷潛至臨近L市的K市已經兩天了。

每天,羅俊都是單獨出去查探,而把海棠留在賓館裡等消息。

人的忍耐力其實很微妙,在「希望」面前遠沒有在「絕望」面前堅強。她的家,她的親人就在不遠處,而海棠卻無法得見,這種煎熬簡直要把她逼瘋。

「你是不是打聽到什麼了?看見我媽媽了沒有?」海棠急切的想要從羅俊眼裡搜索到更多的消息。

「你母親很好,不用擔心。」稍頓片刻,羅俊又道:「鄭群帶著蓉蓉去美國了。」

海棠愕然,僅僅幾個月前,她還跟蓉蓉無憂無慮地相伴在一起,想不到如今已是各奔東西,海棠不禁黯然神傷,也許這輩子,再也見不到蓉蓉了。

「這個案子鬧得很大,鄭群雖然動用手腕勉強壓了下來,但是,我聽說警方私底下並沒有真正放棄調查。所以,我們得小心才行。」

海棠的眼裡透出理解,繼而是迷惑。

羅俊溫柔地注視著她,「我的意思是,明天你可以見到你母親,但是,不能同她說話,更不能讓她看見你。」

海棠胸口一窒,這個結果離她的期望還是差了好大一截,她不僅要看到媽媽安然無恙,更要讓媽媽知道自己也沒事啊!

「我說過,只要我們不出現,你母親就不會有事,但如果讓她看見你,警方和馮齊雲的人都會嗅到味道,到時候不僅我們脫身麻煩,你母親也會被兩邊的人騷擾到,甚至,很有可能會面臨危險。」

海棠痛苦地擰眉。

「海棠,別難過,這些都只是暫時的,我們出去後,一等安定下來,就立刻把你母親接過來。」羅俊寬慰地拍著她的背。

「羅俊。」海棠喃喃地喚他,「我只能依靠你了。」

黑色轎車徐徐停靠在L市東郊某個停車場的外圍。

海棠坐在車內,隔窗凝望這座熟悉的城市,如今,她只能縮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裡,象個過客似的觀望她曾經的家鄉。

街邊來往的行人匆匆的腳步與過去沒什麼兩樣,猶如時間,永遠只知道朝前走,不回頭。

但是,就在這不知不覺中,一切都變了。

羅俊把手擱在方向盤上,雙眉緊蹙,似乎滿腹心事,打火機攥在手心裡,時開時收,發出吧嗒吧嗒的響聲。

海棠目不轉睛盯著窗外那條母親必經的道路——她總是喜歡在早上的這個時候去附近的菜場,但是海棠並沒有把握,母親的習慣會一如既往地保持,尤其在她離家以後。

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的這種不確定感越來越強。

「羅俊。」

「嗯?」羅俊收起打火機,扭頭瞥了她一眼。

「你說我媽媽今天會出來嗎?」

「會吧。」羅俊簡潔的語氣里透出些許懶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

海棠滿懷期待的心稍稍降了降溫,不過轉念一想,如此冒險的事本非羅俊所願,是自己強拉著他來的,她抿了抿唇,不再作聲,繼續耐心等待。

終於,母親的身影出現在她的視野里!

幾個月不見,她憔悴蒼老了許多,步履蹣跚,滿頭爬滿了灰白色。海棠一下子瞪起了眼睛,還沒等看清楚母親,淚水就已經迅速充斥了眼眶!

她多麼希望能立刻推門下車,撲到親愛的母親懷裡,好好痛苦一場!

母親走到巷口的時候,腳步忽然緩慢下來,頭徐徐地轉動過來,曾經溢滿慈祥與笑意的眼睛裡,此時只有茫然和混沌,猶如死去的珠子那樣暗淡無光,海棠的心驟然緊縮,引起一陣刺痛,她低低地呢喃,「媽媽。」

彷彿心靈感應一般,母親的目光忽然直直地投向停車場這邊,竟好似知道海棠就在那裡似的。

海棠一陣懵怔,腦子裡晃過眩暈,她的一隻手已經搭在門把上,只需用力按下,她就能跑出去,出現在母親面前。

然而,還沒等她這麼做,身後已經探過來一直有力的手,抓住了她那隻猶豫不決的手腕。

「海棠!」一個聲音清晰而沉穩地提醒著她,「別做傻事。」

海棠淚眼婆娑地趴在車窗上,聽任羅俊發動了車子,緩緩後退,離別的陰影就這樣越聚越濃!

思念象瀉閘的洪水那樣一發不可收拾,原來,她是這樣愛她的母親,這樣的離不開她!

「我要下去,我要下車。」她開始哭著喊,「羅俊,我求求你,讓我跟媽媽說兩句話,我求求你。」

羅俊鐵青著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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