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已過,初春的風微微一吹,鄭府的花園裡便已奼紫嫣紅開遍。海棠跟蓉蓉穿梭其間,用相機大肆收羅春的氣息。
「我們倆應該來張合影!」蓉蓉在幾枝迎春花前駐足,向煞有介事給自己拍照的海棠揮舞著手嚷。
「好主意!」海棠收起攝像師的架勢,右手打了個響指,眼波流轉,剛好看見裁剪植物的花匠還在不遠處慢悠悠地忙碌,「找花匠師傅幫忙,如何?」
蓉蓉也早已看見,直起嗓子來就叫喚,「老楊,過來一下!」
那花匠聞聽鄭大小姐在喚自己,趕忙撂下工具奔過來,一雙沾染了塵土的手不停地在帆布圍裙上擦拭,「什麼事啊,小姐?」
「來,幫我們拍張照。」蓉蓉說著就把相機遞過去。
老楊連連擺手,「喲,這麼高級的東西我可不會玩兒,弄壞了我賠不起。」
「沒事,壞了也不賴你,我教你,很簡單的。」
然而,不管蓉蓉怎麼說,老楊死活都不敢碰那隻昂貴的相機,搞得蓉蓉掃興不已,揮揮手,「算了,你去幫我把周嬸叫過來。」
老楊猶如得了特赦令,頭點得像雞啄米似的一溜煙跑了,逗得身後的蓉蓉和海棠大笑不止。
「搞得我好像是讓他去投炸彈包似的!」蓉蓉好笑地搖頭。
她們在這後花園裡已經逛了近一個鐘頭了,連最不起眼的小花苞都沒有放過,似乎再無可拍的景物了,兩人一時都意興闌珊。
還沒等周嬸過來,海棠遠遠地看見羅俊出現在不遠處的花園小徑上,海棠心裡一陣激動,拿手拽了拽蓉蓉,「哎,別等周嬸了,我找到可以幫忙的人了,你等著,我去請他過來!」
「啊?」蓉蓉左右張望之際,海棠已經如離弦之箭一般沖了出去。
羅俊只是經過這裡,他無意欣賞這滿園子的花花草草,因此毫無停留的意思,腳步不疾不徐,卻赫然聽得身後傳來凌亂的跑步聲以及脆生生的呼喚,「哎,等一下。」
羅俊的腳步立刻頓住,唇邊泛起一絲笑意,這個聲音獨一無二,他知道它只屬於那一個人。
他轉過身來,果然看見海棠叉著腰站在自己面前喘息,他沒有直接問她想幹什麼,很突兀地說了句,「你好像從來沒有稱呼過我。」
「呃?我該稱呼你什麼?」海棠半眯起眼睛來盯著他,她有一雙神采奕奕的眼眸,睜大時清純可人,而此時卻又有令人迷亂的魅惑。
「蓉蓉叫我羅叔。」羅俊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用舒緩的口吻指點她。
「哈!」海棠笑起來,「你比我可大不了多少。」
羅俊望著她一臉驕傲的神色,遂低頭笑了笑,表情竟有幾分寵溺,海棠瞥見的那一瞬間,一顆心又跳得不規則起來。
他再度抬起頭來時,臉上的神態已抹得一乾二淨,但眸中依然蕩漾著未曾散開的柔色,「找我什麼事?」
「我想跟蓉蓉合影,你可以幫我們嗎?」海棠眼巴巴地看他,料定他不會拒絕。
果然,他輕鬆地回答,「可以!」
羅俊擺弄相機的姿勢嫻熟自如,顯然對攝影有些研究,蓉蓉一下子來了興緻,喋喋不休地問東問西,最後不過癮,拽著他的衣袖一指兩米外的一角小亭,「羅叔,咱們去那兒坐坐,我有好多問題要請教你呢!」
她一邊說,一邊飛快地向海棠霎了下眼睛,海棠立刻明白她的意思,但只作沒看見。
這個提議對羅俊來說,似乎有些為難,他下意識地望了望遠處的房子,目光迴轉時又從海棠臉上掠過,她正歪著腦袋欣賞一片樹葉,神情專註。
「哎呀,就一小會兒也不行?你也太不給我面子了吧,羅叔!放心,不會耽誤你的正事兒!」
蓉蓉左一聲「羅叔」,右一聲「羅叔」,叫得羅俊很是無奈,最終遲疑了幾秒,還是答應下來。
蓉蓉立刻眉開眼笑,海棠雖然沒像她那樣做在面上,眉眼中也汪滿了笑意,再抬眼,與蓉蓉四目接觸時,她發現小丫頭的眼裡滿是狡黠。
一旦真的在木凳上坐定,蓉蓉顯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就光與影的搭配稍作請教後,話題就立刻給引至別的方向。
「羅叔,這次要呆多久啊?」這問題顯然也是海棠關心的,她雖然趴在扶欄上,漫不經心地像個觀眾,其實耳朵豎得筆直。
「還不清楚,可能……不會很短。」
羅俊也放下相機,陽光很好,他半眯起眼睛,愜意地向後仰靠,偶爾,那聚斂的目光會飄過海棠,看她乖得像一隻小貓蜷縮在旁邊,心裡覺得好笑,因為他很清楚,那根本不是她的本相。
「生意很棘手嗎?」蓉蓉接著問,目光突然變得閃爍,語氣里是有些猶疑的。
羅俊回過神來,淡淡瞥了她一眼,依舊是微笑的神色,「有一點。」
一縷憂鬱飄過蓉蓉的眼眸,她一時有些沉默。
海棠不解地望過來,正撞上羅俊審度的目光。
「聽說俞小姐要參加鋼琴賽?」羅俊換了個坐姿,直接看向海棠,不再與她玩躲躲藏藏的眼神遊戲。
「啊。」海棠沒準備,倉促應答。
「什麼時候?」
「下月初。」海棠說著,一個大膽的念頭浮上心頭,「到時候,你能來觀看嗎?」
羅俊微怔,繼而笑笑,「好啊,看時間。」他轉頭問蓉蓉,「蓉蓉,你去嗎?」
蓉蓉從自己的思緒里轉出來,眼見對面的那雙眼睛沉著鎮定,她忽然發現自己有些自尋煩惱。
「當然。」她扯了扯嘴角,重新換上歡顏,「羅叔到時候跟我們一塊兒去吧。」
羅俊笑意又深了些,但沒有給她們肯定的答覆。
「哎,羅叔,你在泰國有女朋友嗎?」蓉蓉再度調皮起來,一邊問一邊朝海棠擠眉弄眼。
海棠不知怎的有點兒心慌意亂,轉過臉去不再參與他們的話題。
羅俊顯然沒想到蓉蓉會問這個問題,他飛快地瞟了眼海棠,她從容的面色中蘊含了一絲緊張,他突然心情舒暢。
「如果我說沒有,你信嗎?」
蓉蓉眨巴了幾下眼睛,堅決地搖頭,「不信!」
羅俊笑起來。
「到底有沒有啊?」蓉蓉急著追問。
可是,任她怎麼套磁,羅俊就是笑而不答。
海棠有些承受不住了,耳朵根有發燒的感覺,她立刻站起來,「蓉蓉,咱們別老坐著了,相機里還剩了幾張,趕緊拍完了,可以回去沖洗。」
她蹦過去拿起相機,又退開幾步,學著剛才羅俊指點的方式對焦、取景。
羅俊笑著轉過臉去看她,忽然發現鏡頭正對著自己,耳邊還有海棠清脆的發號施令聲,「笑笑啊!」
他神色一變,轉瞬拉下臉來,低喝道,「別拍!」
海棠被這一聲喝令嚇得一哆嗦,僵在原地,連蓉蓉也懵怔住了。
羅俊早已起身,沒有任何錶情,語氣陰冷,「我還有事,先走了。」
這頃刻間的晴轉陰讓海棠大受打擊,她真搞不明白為什麼他總是這樣,明明前一分鐘還聊得好好的,下一刻他就能毫不留情地往她頭上澆一盆涼水下來,令她渾身冷透。
「海棠。」蓉蓉不安地喚她,看著她那副難過的表情,感到歉疚不已。
海棠盯著羅俊越來越遠的背影,死死咬住下唇,幾乎要滴出血來,心裡溢滿了惱恨,她的倔勁一下子上來了,猛一拔腿,舉著相機就朝羅俊離去的方向跑過去——你不讓我拍我偏要拍!
蓉蓉腿腳不方便,就這樣被海棠丟在亭子里,急得直跺腳。
海棠一直追著羅俊走出了花園,看見他在草坪的老位置上坐下來,半仰躺著,擺出一副悠閑的姿態來,一任陽光拂遍全身。
為什麼他對她,就不能也這麼慷慨?!
海棠悄悄隱身在一棵合歡樹後面,拉遠鏡頭,怎麼調整都只能取到他側身的模樣,如果要拍正面,她很可能暴露自己,想想太過冒險,到時候萬一他凶神惡煞地要毀膠捲,自己豈不是對不起蓉蓉?只得滿懷遺憾地按下一張。
剛收工,肩頭就被一隻手拍了一下,她正滿心緊張,嚇得差點叫出聲來,回頭一看原來是蓉蓉。
「哎呀,你幹嘛,嚇死我了!」
蓉蓉喘著氣,蹙眉責備,「你怎麼也不等等我呀?」
海棠朝她揚了揚相機,沮喪完全被得意替代,「我拍到了!」
「你呀!」蓉蓉簡直不知道說她什麼好。
一卷膠捲讓她們忙活了一個傍晚。
「蓉蓉,你說羅俊為什麼不想拍照?」海棠始終心存疑慮,「是不是他對我有什麼意見?」
「你想哪兒去了?」蓉蓉用戴著橡膠手套的手攜了夾子小心拈起一張成型的相紙,仔細端詳。
「其實羅叔挺喜歡你的。他以前來我們家,除了跟我和爸爸說話,其他人根本正眼都不瞧。」
她轉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