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 第一章 邂逅

六年前,L市。

出門時還只是零星小雨,誰知從公車上下來不久,那原本不被俞海棠放在心上的細雨已然演變成瓢潑大雨,真是應了那句老話,「三月的天,娃娃的臉。」

一衝下車,海棠就連蹦帶跳地衝到附近一家雜貨鋪,在短窄的檐下避雨,開始後悔沒聽母親的話,拿把傘再出門。

她總是這麼粗枝大葉,家裡的事多半有母親操持著,需要她花心思的地方不多,而她的全部熱情幾乎都給了鋼琴。

此時正是下午一點,她要去鄭家,給她的學生鄭蓉蓉授課。

抬手看看錶,海棠嘆了口氣,今天大概要遲到了,不過她還不至於擔心會因此而遭到斥責。

在她現有的三名學生中,蓉蓉的身世無疑是最顯赫的,這當然源於她有一個可以呼風喚雨的父親——鄭群。

對於鄭群,海棠了解得不多,只知道他是富甲一方的商人,至於怎麼個富法,她也全是道聽途說,其實鄭家雖然宅子寬敝,裝飾倒也並非奢華鋪張。

鄭群四十多見,個子不高,瘦且白,話不多,但還算平易近人,而海棠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對自己唯一的、且略有身體殘缺的女兒蓉蓉的極致疼愛。

兩年前,海棠在她供職的琴行聽說了鄭家在招聘鋼琴老師的消息,當時並不以為意,大富人家用人雖說待遇要較普通的好一些,但必定規矩多,條件苛刻,她不想去湊這個熱鬧。沒想到琴行前去應徵的幾個資歷頗深的老師先後被刷了下來,老闆著急,怕大生意走失——教課還在其次,能藉此跟鄭家攀上關係才是主要目的,多少同行虎視眈眈地盯著呢!

老闆最後無法,愣是把海棠拽過去充數,同時緊急調集外市的分店看能不能找個把資深的老師過來繼續供鄭家挑選。

令老闆驚喜的是,懵懂的海棠卻順利地把蓉蓉給「拿」下了。而海棠得到的不令是一份較之前優厚得多的薪酬,她一琴行的地位更是由三線一下躥到一線,成了炙手可熱的最年輕的鋼琴老師。

如此好運連海棠自己都沒料到,日後跟蓉蓉熟了,她忍不住好奇地閑問起來,蓉蓉告訴她,「就是覺得跟你在一起很舒服。」隔了一會兒,她又絞盡腦汁地補充了一句,「人不尖刻。」

蓉蓉快18見了,這個年紀學鋼琴似乎晚了點兒,不過她不在乎,橫豎都是打發時間而已,一如她從前學畫畫,學圍棋那樣,無一不是興之所至。

她長得酷似鄭群,驚人的瘦,面容蒼白而孤傲,接觸久了,才發現她的內心並不像外表那樣拒人於千里之外。

海棠很費勁地琢磨她的話,不解其意,「為什麼這麼說呢?」她記得琴行里的老師都很和藹可親,尤其是對學生,誰敢刻薄自己的「衣食父母」呢?

「她們對我是很親熱,可我覺得她們都是在刻意無視我的弱點,好像生怕得罪我似的同,可是你不一樣,你是真的不在乎。」

蓉蓉的右腿比左腿短了一小截,走路時儘管竭力掩飾,但很難不讓人看出形跡來,就因為這個,她多年來一直深居簡出,花樣式上華,情願在深閨中默默度過。海棠只比她大了兩歲,還沒有沾染上成年人的老練世故,在最初的驚訝過後,她很快就能坦然面對蓉蓉了。大概這正是打動蓉蓉的最根本原因。

坐在鄭家琴房屋地板上,海棠歪著腦袋開解蓉蓉,「誰會沒有弱點呢?既然每個人都有,何必在意別人的看法,你又不求著人家!」

蓉蓉把臉埋在膝蓋里,半天不置一詞。

勸解別人是容易的,而開導自己的內心卻是個步履艱難的過程。

好在年輕的女孩不需要花太多時間在傷春悲秋上,海棠不僅是蓉蓉的老師,更是她有生以來最好評玩伴:她會偷偷給蓉蓉帶很多好吃的小食過來,鄭家的侍佣是絕不會允許給嬌貴的小姐吃此類街邊野食的;也會給她講自己遇到的各種有趣的典故;蓉蓉輕易不出門,練琴之餘,她們會去鄭府背面種滿花草果木的後花園裡散步,夏季的桑葚結得滿枝滿丫,惹得海棠眼饞不已,也竟然攀上去現場採摘,樂壞了一向循規蹈矩的蓉蓉,兩人一個樹上,一個樹下吃得滿手滿嘴都是污紫,被蓉寬餘的貼笛侍佣好生大驚小怪了一通。

「有時候,你可真夠瘋的!」蓉蓉這樣嗔責海棠的時候,用的卻是讚歎的口吻。

雨猛下了陣後終於稀疏下來,海棠不願再等,把手上的包頂在頭上,朝著隔了兩條街的鄭家一路奔去。

到了門口,海棠駕輕就熟地安門鈴,鐵鑄的鏤花大門頃刻間就開了一道縫,她微笑著閃身進去,門在身後又徐徐閉合。

在台階處,海棠跺著腳上的些許泥巴,又拿手徒勞撣了撣身上的水,目光掠過處,看見一個戴斗笠的老花匠在修剪灌木,老人家很警醒,感覺有人在看他,眼睛立刻也過來,向她抱以和善的一笑。

海棠愣了一下,遂也朝他笑笑,隱約覺得那雙眼睛有幾分古怪。

蓉蓉的貼身侍佣周嬸早已拿了雙乾淨的軟拖鞋走出來,利索地囑她換上,「趕緊上去吧,蓉蓉都等急了。」

轉身的間隙,海棠隨意而輕快地問:「周嬸,又換花匠啦?」

這問題很對周嬸的胃口,「嗨!自從老榮伯走了以後,鄭先生不知換了多少個了,都不滿意,這個希望能做久點兒啦!」

說話間,已經到了琴房門口。

有叮叮咚咚單調的琴音鑽入耳朵,十分簡約。

海棠敲敲門,又很快探頭進去,「我——來——啦!」

蓉蓉嘟著嘴在琴凳上轉過身來,「你不會又忘帶傘了吧?」

「猜對了!」海棠不把門拉直,而是輕巧地側身,象刀片一樣切了進去。

「這都第幾回了,不長記性!」蓉蓉嘟噥了一句。

海棠不理她的埋怨,從自己的包里掏出一件用報紙包好的東西,開關四四方方,她口氣神秘,「猜猜這是什麼?」

蓉蓉細長的丹鳳眼瞪了起來,「不會是……」

海棠小心地把包裹打開,隨後就聽到蓉蓉一聲歡快的尖叫,「呀!真的是《七俠》的全繪本!海棠,你真能耐!」

「我師傅幫忙淘到位,他可是淘舊貨的高手。」海棠得意非凡,又趕緊囑咐一句,「快收好,周嬸見了又要大驚小怪!」

「知道。」蓉蓉嘴上答應著,哪裡捨得放下,早席地盤坐在地板上,津津有味地翻看起來。

兩個小時的課程,真正用在鋼琴上的時間微乎其微,反正鄭群也不在乎,他沒指望女兒真能學出什麼來,只要她開心,就算達到目的了。

不過蓉蓉很喜歡聽海棠演奏,她彈琴的時候,有一種全身心融入的激情,象春風拂面,雨過天晴,讓人看到希望,充滿無限憧憬。

「海棠,我覺得這次的鋼琴決賽,你准能得第一!」蓉蓉幾乎是用崇拜的口吻對她說。

早在年初,海棠就報名參加了兩年一度過全市鋼琴大賽,並在頭兩輪篩選中輕鬆過關,順利進入決賽階段。

海棠笑起來,「山外有山,你呀,是沒聽過彈得更好的。」

蓉蓉自然不服氣,「誰說的,我也聽過不少演奏家的唱片,否則怎麼會心血來潮想學琴呢!你是彈得真好!」

年輕的女孩經不住誇,海棠有些飄飄然起來,指間滑動得愈加流暢。

光潔的地板,熱情的演奏者,席地而坐的女孩,流動的音樂以及窗外迷濛的細雨,這一切構成了一幅美輪美奐的圖畫,定格在海棠的記憶深處。

很久很久以前,原來她也曾有過安謐幸福的時光。

臨下課時分,蓉蓉讓海棠等著,她去廚房弄些吃的來,他們家有個很厲害的糕點師傅,做的小點心特別好吃。海棠聳肩,不置可否。

琴房裡頃刻間清寂起來,她百無聊賴,掀起本已闔上的蓋子,手指躍動,一串歡快的音符從指間蹦出來,她忍不住又坐回琴凳,試了試音,開始彈奏肖邦的馬祖卡。

旋律優美的小調,輕愉悠揚,極富波蘭民族特色。

正沉醉期間,身後彷彿有輕微的腳步聲,在跳躍的音符停頓之間,被海棠敏銳的聽覺捕捉到。

她猛然間意識到什麼,心中倏地漏了一拍,如同期待許久的最深沉的願望被赫然激發,馬祖卡的活潑的曲調驟然緩慢,滲進了遲疑與期待,卻掩飾不住蠢蠢欲動的喜悅。

她屏住呼吸轉過頭——什麼人也沒有。

空空蕩蕩的屋子裡,唯有鋼琴與她相伴,最後一個音符敲完,適才還洋溢著喜悅的空氣驟然冷清下來,她感到一絲寒涼,情不自禁用雙臂環抱住自己的身子,怔怔地坐在琴旁,發獃。

過了好大一會兒,蓉蓉才捧著一托盤糕點回來,喜氣洋洋地對海棠說:「剛烤出來的小鬆餅,我特意讓在師傅裝了一盒,晚上你帶回去給阿姨嘗嘗。」她其實是個極為心細的孩子。

「謝謝!」海棠沒有拒絕,但已是意興闌珊。

蓉蓉的臉上卻有一絲狡黠的神秘,探手捻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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