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季 被挖掉的心臟 第十四章 因為懂才痛

再度回到兒時住著的小區,說沒有感慨是不可能的。可可走在曾經再熟悉不過的小路上,身邊跑過放了學的孩子,一邊笑著一邊狂奔而過。曾經和潯雲潔一起,多少次追逐著姐姐從這些小路上一前一後地跑過……帶著張狂的笑。

可可敲敲熟悉的門牌,開門的人反應了好幾秒才恍然大悟,「啊呀小丫頭,你都長這麼大了啊!快快,來來進來坐。」

侯廣岩的母親,像所有熱情好客的阿姨一樣招待著可可,「閨女啊,我記得、啊你叫小然然對吧?」端茶拿點心,從小可可就記得這個和自己母親不一樣的阿姨,喜歡熱鬧,愛笑,而且每次和姐姐一起來,都會給自己很多好吃的。姐姐葬禮後沒多久,父母就帶著可可搬出了這個大院,但兒時熟悉的人和氣息,還是讓可可差一點沉溺回那段太過快樂的記憶里。

因為曾經太快樂,所以現在想來才悲傷。

「阿姨,不用麻煩,我只是想問些事兒……」

愛笑的阿姨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了去,「是我太激動了,你瞧,這平時也沒什麼人在。」

這麼一說可可才反應過來,侯廣岩不在,侯叔叔居然也不在。

「他爸在居委會,他平時都呆在那看書練字兒。家裡也冷清,所以今天看到你,真好……唉……」阿姨拉起可可的手,輕輕地拍了下,「如果當時沒出事,你們姐妹倆都該好大了啊……你別怪阿姨提這個,我這幾年做過好幾次夢,夢見小雲兒啊,和廣岩一起,抱著孫子回來,我從廚房裡洗洗手端了菜出來,孫子拉著他爸一起練字兒……那感覺,真讓人不想醒過來……」

可可鼻子一酸,沒有出聲。

「你看阿姨這磨嘰勁兒,」她抬起頭,盯著可可看了好一會,「我知道你想問廣岩的事情。你跟我來吧。」

可可根本狠不下心來提到這個人,那邊阿姨卻已經站起身,走上樓去了。

隨著阿姨的指引,可可走進了那間勾起無數記憶的地方。

「這是他當年出國前的房間,回來之後也住,但不到一個月就搬出去了。」阿姨站在門口,和可可一樣打量著四周,「小雲那時候……就那事兒、之後,廣岩就變了,他不肯去上學,也不去找工作,他爸和你爸一樣,是個嚴管的軍人,覺得讓兒子振作起來最好的辦法是送他出去練練。於是就把他送到軍隊當了兩年兵,然後送去國外讀書……」

房間的正中間依舊放著那張米黃色的小圓桌,很多年前她每當放學後,都能在這張桌上找到姐姐,和正在被逼寫作業的猴子哥哥。那些打打鬧鬧的記憶,閉上眼,彷彿就在眼前。

就算她想忘記,這房間記得,四面的牆、帶著舊痕的地板、陽光中的灰塵、還有凝固在半空中,潯雲潔送給他的小風鈴、這些見證者都記得,多年前彷彿天長地久一樣的快樂,它們都記得。

難怪侯廣岩無法再住下去。

可可強迫自己收回心思,用理智來觀察。與小時候不同,一旁的書架上,早已堆滿了各類高深莫測的書籍。

「在國外讀的醫科,是他自己選的。」阿姨站在門口,熟悉地打量這房間的每一處,但卻不進來,「我就偶爾幫他彈彈灰,要是亂動他東西,回頭要和我生氣的。」

彷彿他還會像小時候那樣回來住。

可可心頭一緊,轉開話題,「醫科他自己選的?我記得他想學的不是這個。」小時候的侯廣岩,成天嚷嚷著要做個英雄,武術兵法,大概才是他心中的正課,數學英語,那才是閑來無事才會去看的玩意兒。

「我都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想讀醫的啊……不愛說話,看書賊認真,這書架上的還都是他留下的,他帶走的那一大箱里的書,我連標題都看不懂。」

「和心臟有關?」

「啊對!都是什麼心臟啊麻醉然後一大串英文的。」

一旁的阿姨依舊在絮絮叨叨,可可走到侯廣岩曾經睡著的床前,突然腳下咔嚓一聲,可可低下頭。發現自己踩在了一片銀杏葉上。

時間真快的讓人唏噓,可可坐在馬路邊高起一塊的台階上,對著快下山的太陽,揉了揉眼睛。

她的身旁放著一個小香爐,緩緩燒著的香燃起飄渺不定的煙,偶爾風帶去,卻始終不滅。

車流在面前轟然而過,有時她眨眨眼,大多時候她不怎麼動彈。她努力讓自己從過去中拔出來,卻仍舊覺得自己像無奈地站在一個沼澤里,慢慢下陷。

直到眼前的陽光被遮住。

大繒逆著光出現在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轉手把煙叼在嘴裡,但並不點燃。

「你叫我來看你卧軌自殺?」大繒的話毫不客氣,他從剛踏下車開始就心裡冒火,當看到可可盤著腿,丟了魂一樣坐在大馬路沿上時,害怕隨著憤怒隱隱而發。

潯可然不做聲,將墊在屁股下的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抬手遞給他。

大繒楞一秒,抽出文件,裡面是幾張放大的交通探頭截圖。

「那傢伙,」可可的目光還看著馬路中間,「每次殺了人之後,都走到這條路中央,獃獃地站立幾十分鐘。」

什麼?大繒剛想問,突然反應過來什麼,他仔細對照著照片上的時間節點,又回頭看看滿是車來車往,煙硝灰塵的馬路,「你姐姐是……在這裡……」

「啊、是啊,十二年三個月零七天前,她跑過這條馬路,然後永遠停在了這裡。」

大繒不做聲,又仔細打量了下手中的照片,「侯廣岩想幹什麼?」

可可無聲地看著馬路中間的位置,「……大概和我一樣,有時回到這裡,就坐著,而已。」

大繒瞟到她身旁放著的香爐。

如果世間真有靈異,大約也是存在人心中。只是回到這裡,希冀也許靈異事件發生了,能重新看到你的音容笑貌,甚至聽你訓斥和抱怨,我全都笑著收下。

因為沒有,所以也回到這裡,在心底想著,如果你知道我現在做的事兒,會是什麼反應呢。

「不是說了讓你別再管這事兒嗎?」

可可向上翻著白眼看他,眼神中儘是「你第一天認識我?」的嘲笑。

大繒無聲嘆口氣,轉而在她身旁也坐了下來,點起手中的煙。

「原先這裡沒有隔離欄,也沒有區分自行車道與機動車道,就是一條光禿禿的大馬路。」可可自言自語。

大繒沒回應,看看手中的照片,侯廣岩當時站在馬路的正中間,不管往前還是後退一步,都會被車撞到。

「古吉內參我,是為了讓我跳出框架,試試看用不同的角度看這件事,所以我去了他家。」

「什麼?他家已經封鎖了你怎麼進去……」

「他爸媽家。」可可筆直送了個白眼給旁邊人,「我想不通他是怎麼走到這一步,這些年到底發生了些什麼。」

「然後呢?」

可可狠狠嘆下氣,「大概都是因為我,因為姐姐的死,才讓他變成這麼恨……」不愛說話,不想回父母家,一個人過著離群索居的生活,把一切停留在原地,卻又無法不生自己的氣。古吉說的沒錯,大概不會有人比自己更能懂這樣的侯廣岩。

不過最近好像漸漸不再封閉自己,因為……想到這裡可可心裡暗自一驚,不對不對,這個那個和面前這人沒有關係,只是因為工作忙碌、恩,是因為工作。

大繒彈了彈煙灰,「關我屁事。」

可可一愣,把視線從灰塵飛揚的馬路轉回身邊的人,「沒錯……是、不關你的事。」

「不關我的事,也不關你的事。」大繒對可可說,眼神卻看向遠處,「小時候失去親人的、長大了失去愛人的,世界上有多多少,也沒聽說他們每個都去殺人泄憤。」

可可無意識地把放在一側的香爐抱起在懷裡。

「拿殺人來轉移痛苦是他自己的選擇。他是一個成年人,他自己決定做的事,跟你、跟其他任何人都沒關係。這點都想不明白么,笨蛋。」

可可沉默地盯著懷裡的香爐,香已經燒完了,一盆香灰靜靜地沉澱著。「我智商比你高。我要是笨蛋,你在地球上就沒立足之地了。」轉身在大繒看不到的角度,露出一絲淺淺的笑意。

周大繒撇撇嘴,起身把煙踩在腳下,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去,可可也站起來,依舊抱著香爐,我的調查才剛剛開始。

大繒皺起眉,你好好做點別的不行嗎?都停職了還不安分?

都被停職了我還束手就擒?換你試試?

兩人面對面佇立著,眼神里噼里啪啦地打著雷電交鋒,誰都不讓步。

大繒以高出一個頭的身高睨視著可可。

潯可然燦爛一笑,抬手,把香爐灰一把抹在大繒臉上:長得高了不起啊?有本事我們比胸大!

大繒臉一黑。

潯可然被拷在車把手上。

「我不回家,我要去那五個命案現場。」晃著手銬不安分的法醫抗議著。

不行,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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