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 第八章

「所以,像日本這樣,沒有準確時間觀念的國家,可真是讓人頭疼啊。即便是案發時刻,也無法準確推定到幾點幾分。副導演土井新太郎只需把熊之湯旅館的時鐘,撥快半個小時,就足以製造出不在場證明了。」

當舞台從熊之湯旅館,移到後面的鶴溫泉,終於可以悠閑靜養的時候,磯川常次郎警部大發牢騷。

根據從旅行箱裡面,發現的土井新太郎的遺書,他提前把熊之湯的時鐘,撥快了半個小時,在十一點半返回自己的房間後,立刻趕赴閉居堂,殺了導演里村恭三郎。

原因就是戀愛糾紛:副導演土井新太郎深深地愛著的一個女人,被導演里村恭三郎弄大了肚子,里村讓她服用墮胎藥,她卻最終因此丟了生命。

雖然誰都不知道,副導演土井新太郎迷戀的,究竟是哪個女人,但是,攝影師服部千吉和演員內山進治郎都知道,曾經有過這樣的糾紛。只是那女人被逼服墮胎藥的事情,劇組裡卻無人知曉。

正是因為有了這一事實的佐證,土井新太郎的遺書,才具有了可信性,才會讓磯川警部感慨,要想掌握準確的不在場證明,該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情。

金田一耕助擺好坐墊,仰面躺下,兩手抱著亂蓬蓬的頭,眼睛死死地盯著天花板上的節孔。

磯川警部忽然把疑惑的視線,轉向了金田一耕助。

「喂,金田一先生,這樣一來,這次的案子總算解決了。」磯川警部面帶輕鬆地笑著說道,「可是,關於去年的案子呢?你是想說,去年也同樣有人,從村子那裡去了閉居堂嗎?」

金田一耕助並沒有做出回答,只是默默地撓著他那一頭鳥窩一般亂蓬蓬的頭髮,露出一副悲哀的神色。

「喂,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關於去年的事情,你一定也知道吧?你不是跟土井說了一句奇怪的話嗎?……」磯川警部激動地問道,「就是配樓的防雨窗套的頂板內,如何如何的那句……還有白鐵皮桶跟馬頭觀音之類。金田一先生,你給我講一講就不行嗎?」

金田一耕助嘆了口氣:「可是,磯川警部,要想知道這些,你必須拋棄職業良心。」

「拋棄職業良心?」磯川警部一愣,盯著金田一耕助的側臉。

「嗯,沒錯。但是,這會使你人道上的良心獲得滿足。惡總會受到懲罰,不用特意揭發。」

磯川警部的眼睛,死死地瞪著金田一耕助。忽然,他呼吸急促地說道:「金田一先生,就……就是說,土井的遺書並不是真的,裡面有虛假內容?」

看到金田一耕助眼睛濕潤地點了點頭,磯川警部再次倒吸了一口涼氣。

「金……金田一先生!那就是說,那個人並不是兇手,真正的兇手另有其人?」

「不,那倒不是。兇手就是土井新太郎。但是,他在交代犯罪實施的過程方面撒了謊。」

「可是,這又是為什麼?」磯川警部不解地歪著腦袋問。

「警部!……」金田一耕助無精打采地說道,「那個名叫田口玄藏的男的,在那天早晨,通過能看見獄門岩的那條道時,為什麼沒有對人頭大驚小怪呢?因為當時,那兒還沒有人頭。」

「沒有人頭?」磯川警部驚異地睜大了兩眼。

「是的,沒錯。田口並沒有看到人頭。可是,後來人頭被發現,他也沒有自信說,那兒的確沒有人頭。」金田一耕助搖著頭感嘆著說,「也可能有,但是他看漏了。所以,他要是再提起這件事,那他偷鬆口蘑的事情,也就敗露了。他並沒有傻到這種地步,所以,他就決定佯裝不知。」

「那麼,人頭究竟是什麼時候……」磯川警部再度驚訝萬分。

「大概是副導演土井新太郎和香川千代子小姐結伴而行,趕往閉居堂的途中吧。土井新太郎恐怕是找了個借口,讓香川千代子小姐先行一步,然後再慢慢地……」金田一耕助說著,咕噥一聲,輕輕地搖了搖頭,「也可能是副導演土井新太郎急匆匆地,從裝膠片的白鐵皮桶里,拿出人頭,然後從屏風岩的頂上,扔到了獄門岩上。」

「金、金田一先生!那案發的真正現場,是在……」磯川警部震驚地尖叫著。

「當然是熊之湯旅館。導演里村恭三郎想勾引香川千代子小姐,就先把服部和內山帶到閉居堂,在那裡讓二人睡著了,又悄悄地折回熊之湯。恐怕是土井新太郎教唆他這麼做的。」金田一耕助慨嘆著說道,「導演里村恭三郎做夢都沒有想到,副導演土井新太郎竟然會對他抱有殺意,所以,他輕易就上了鉤。於是,土井新太郎就將他一刀斃命,然後在後面的溪邊,把人頭割了下來,軀幹部分從那裡,直接丟到河裡沖走,人頭則裝進盛放膠片的白鐵皮桶里,第二天早晨就運到了獄門岩。他是通過這種方式,製造出了命案就發生在閉居堂的假象。」

磯川警部兩眼圓睜,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

「喂,警部!……」金田一耕助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土井新太郎明明無意,要隱瞞被害者的身份,可為什麼還要把人頭割下來,非要搞得這麼麻煩不可呢?一開始的時候,我還是百思不得其解,但這樣一考慮後,謎底就解開了。也就是說,兇手是通過隱瞞案發現場的方式,來為自己製造不在場證明。那樣一個大男人,整個身體都要帶到閉居堂去,而且還要神不知、鬼不覺,這根本不可能。因此把人頭割下來,就很有必要了。」

「可是土井為什麼要將這件事,明明白白地寫到遺書里?」磯川警部不可思議地歪著腦袋問道。

「啊,請先稍等一下。在談這個問題之前,有一點還要補充……雖然我已經想到了這一步,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土井新太郎就必須把那個空的白鐵皮桶……」金田一耕助嘟囔了一句,再次抓撓著滿頭鳥窩一般亂蓬蓬的頭髮,「而且,恐怕是沾滿血跡的白鐵皮桶,帶到閉居堂去。當然,既然導演已經死了,拍攝應該會被取消,但是,在此之前,如果警部您要看膠片,那該怎麼辦呢……我正在這一點上,迷惑不解的時候,聽到了馬頭觀音遺失的事情,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土井在那一帶,事先藏了一個裝膠片的桶,而盛人頭的桶,則裝進馬頭觀音作為壓重物,沉到了瀑布潭裡。」

「可是……可是……」磯川警部一臉不可思議地嘟囔著,「金田一先生,金田一先生,那麼,土井新太郎為什麼把這件事……」

金田一耕助把悲哀的眼神,投向磯川常次郎警部。

「警部,就是想打動您人道上的良心啊。因為去年也發生了同樣的案子。」

磯川警部又一愣,圓睜兩隻眼睛,惡狠狠地瞪著金田一耕助。

「那……那就是說,達夫也是在熊之湯……」

由於恐懼,磯川警部幾乎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是的,沒錯,去年也是一樣。達夫先用安眠藥,迷倒了片山和伊豆,然後悄悄地返回熊之湯。可是,他的目的,跟這次的案子不一樣,他是想殺害妻子道子。可是沒想到,他竟然意外地,遭遇到了妻子道子的全力抵抗,兩人在廝打之際,他竟然用自己的匕首,刺穿了自己的心臟,一命嗚呼。」

金田一耕助說到這裡,長嘆一聲,磯川警部震驚地睜大了兩眼,半天也說不出話來。

「之後,阿幾為了庇護侄女,就想到了那種非常手段,利用國神爺作祟,製造出了命案是在山裡頭髮生的假象,把人頭跟盒飯一起運到山上。這件事我已經聽阿幾坦白了。阿幾說,她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磯川警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金田一耕助。這時,他大腦里忽然浮出的,是金田一耕助朝土井新太郎,喊出來的最後一句話。

「孩子可是很可愛哦,而且需要一個保護者……」金田一耕助在他臨死前如此喊道,「這個道理,想必你也懂吧?」

對於熊之湯的獨苗——那個可愛的啟一來說,几子的存在是絕對必要的。

磯川警部用濕潤的眼睛,再次打量著金田一耕助。

「這麼說來,土井新太郎已經知道了,去年的案件的真相?」

「嗯,沒錯,連結兩個命案的鏈條,就在這裡。」金田一耕助輕輕地點了點頭,沖著磯川警部娓娓道來,「道子在投河自殺之前,寫了一封遺書,寫下了案件的全部真相,並且,她還藏到了壁龕旁邊的匾額後面。可是,後面的牆壁立刻就被老鼠啃破了,結果遺書就被拖到了防雨窗套的頂板內,所以,熊之湯旅館裡的人,都沒有發現這一點。」金田一耕助搖著腦袋嘆息著,「可是,前些天來尋找外景地,並住進那房間的土井新太郎,竟然偶然發現了這秘密,於是將其用到了自己的計畫中。」

磯川常次郎警部頓時陷入了長久的沉思之中。忽然,他又像想起什麼似的抬起臉。

「就算是這樣,金田一先生,那從導演里村恭三郎的胃裡,化驗出的安眠藥是……」

「警部,去年的達夫,並沒有服用安眠藥,可是,今年的導演里村恭三郎卻服下了,這一點正是兩個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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