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 第一章

「快看,快看,就是那一塊岩石噢!……瀑布中間鼓出來一塊扁平的岩石,是吧?……那就是我剛才講的『獄門岩』。」

磯川警部站在劈開岩石、流淌而下的溪流旁邊,用粗手杖指著前方說道。

磯川常次郎警部在岡山縣警界,素有「老狐狸」之匪號。今天,矮壯的磯川警部,穿了一條粗糙結實的蘇格蘭燈籠褲,戴著同樣布料的鴨舌帽,肩上背著照相機,完全是一副休閑的打扮。

「原來是這樣子啊!……」站在磯川警部身後,咕噥著回答的,當然是一頭鳥窩的金田一耕助。跟往常一樣,他今天依然是一身皺巴巴的衣服,松垮的裙褲隨風飄舞,頭髮亂蓬蓬的,膀子上已經微微滲出了汗來。

「也就是說,那個名叫十右衛門的義士的人頭,就孤零零地擺在那塊岩石的上面?距今三百年前……」

說出最後一句的時候,金田一耕助故意惡作劇般,眨了眨眼睛,語氣也帶著一絲調侃。

磯川警部大概注意到了金田一耕助的舉動,笑著點了點頭:「啊……沒錯,沒錯,三百年前。哈哈!……」

磯川警部縮了縮粗短的脖子,笑了一聲,又緩緩地邁步前行。

腳下是一片岩石組成的陡坡,這與其說是路,不如說更像是野獸的通道,對於大腹便便的磯川警部來說,爬起來自然很吃力。他一面呼呼地喘著粗氣,一面不斷用手帕擦汗。

金田一耕助既覺得好笑,又覺得磯川警部挺可憐的。

「警部,警部,去那條瀑布,只有這一條道嗎?山谷對面,似乎有條更好的道啊……」

「哎,沒錯,平常都是走那邊,但是,那樣就走不到瀑布潭旁邊,你看,獄門岩也就會被屏風岩遮住,看不見了。我想讓你好好看看那岩石,才特意領你走這條道……」

「就是為了三百年前的那個事件?」

「啊,算是吧。」磯川警部大笑起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磯川警部的大笑聲,混著眼前的瀑布聲,和啃噬岩石的溪流聲,在山谷間嗡嗡地回蕩著,讓人在靜謐中,越發感到濃濃的秋意。周圍是滿眼紅葉。

這裡是從距離岡山縣,和兵庫縣交界處很近的山村,再深入一千多米的山裡,金田一耕助和磯川警部兩個人,正踩著樹根和岩角,艱難地在一條山道上攀登。山道的右側是陡峭的深谷,谷底的溪流啃噬著岩石,滔滔奔騰而去。懸掛在溪谷後面的那條「村長瀑布」,眼看著已經近在咫尺了。

「說起三百年前的那個事件來,還真是不可思議。到底是誰殺了村長鐮田十右衛門,這至今還是個謎呢。」

「會不會是藩里派出的刺客……」金田一耕助隨口推斷著。

「嗯,這也是最合理的解釋了;但是,仍然有一些細節,讓人百思不得其解。因為他們非常清楚,如果殺了十右衛門,這裡肯定就會爆發起義。所以,與其殺十右衛門,還不如把他扣為人質,讓他活著,那樣從藩的角度來說,也能夠在跟農民談判的時候,處於有利的位置……這種簡單的道理,就連小孩子都懂。當十右衛門被殺的消息傳來時,他的所有家人都驚呆了。這記錄到現在都保存著呢。」

「那麼,到底是誰殺了十右衛門……」金田一耕助低聲嘟噥著問。

「最近,鄉土史學家們似乎取得了一致的意見,也就是說,那件案子,會不會是農民中的,某些過激分子乾的呢?也就是說,會不會是有人通過殺害,被農民奉為神靈的十右衛門,而且殺害手段也盡量殘忍,想以此來煽動農民們,對藩主的憎惡和鬥志呢?」

「說得是。無論哪個朝代,都會有這種陰謀家。」金田一耕助點頭說道,「結果輕而易舉地,就讓老百姓上當了吧?」

「沒錯,沒錯。有了十右衛門遇害這條導火索,此前一直處於膠著狀態的、藩與農民之間的敵對,便立刻爆發了。如果沒有這個事件,說不定藩的瓦解策略就會奏效,農民們也會中途放棄。可是,由於十右衛門被梟首示眾,人們自然要為他報仇,於是便揭竿而起,整個藩頓時就像被捅了馬蜂窩一樣,亂成一鍋粥。由於這件事發生在寬文四年即甲辰年 ,所以,當地人就稱之為甲辰起義,至今這裡的人們,仍然津津樂道呢。啊,我們就從這兒下到瀑布潭吧。」

那條數丈有餘的村長瀑布,已經近在咫尺,雷鳴般的瀑布聲震耳欲聾,連警部的聲音都聽不清了。

「小心。小心打滑。」磯川警部回頭提醒著。

「啊,沒事。」金田一耕助小心翼翼地走過石台。

從被鑿成台階狀的岩石下來,恰好可以來到瀑布潭前面。在瀑布的右側,屏風岩像一道牆一樣屹立著,中間有一塊兩張榻榻米大小的扁平岩石,伸向瀑布當中。瀑布沖刷著岩石的一角,並由此分成兩股飛流直下。點綴瀑布周圍的紅葉的顏色煞是美麗。

「哦,那村長鐮田十右衛門的人頭,就放在那塊岩石上啊。」金田一耕助指著獄門岩說。

「沒錯,沒錯。這瀑布的水邊,原先是有地牢的,可是,由於農民的態度越來越激烈,於是藩里先下手為強,將其中最有聲望的村長——十右衛門,抓起來並打入了地牢。但是,一天早晨,據說當藩里的人前來巡查時,發現地牢的牢卒被人殺了,十右衛門也不見了蹤影。正當人們亂作一團、四處搜捕之際,卻發現十右衛門早就身首異處,人頭就放在那塊岩石上,軀幹則漂浮在我們現在所住的熊之湯溫泉旅館,稍靠下游的潭裡。自那以來,人們就把那塊岩石稱作『獄門岩』,而把漂浮著軀幹的潭叫作『無頭潭』。」

金田一耕助津津有味地注視著磯川警部的側臉。

磯川警部不可能單純為了講這個古老的故事,特意把金田一耕助拉到這種地方來,肯定還有別的迫切理由。那麼,到底是什麼事情呢?難道現在的這件案子,跟三百年前發生的事件,還有什麼關聯?

正如我們剛才介紹過的,這兒是一個偏遠的山間村落,地處距離兵庫縣很近的岡山縣邊境,無論從地方鐵路的哪個車站,都得乘坐將近一個小時的巴士,再從汽車站翻山越嶺,步行將近一小時才能到達。

那麼,金田一耕助為什麼要到這種地方拋頭露面呢?事情其實是這樣的:

大阪那邊發生了一件案子,金田一耕助接受委託,前去調査,沒想到案子很快告破,於是他就順便來到岡山縣岡山市。拜訪在《獄門島》和《八墓村》等案件中,已經熟識的磯川常次郎警部。當金田一耕助和磯川警部相見的時候,磯川警部竟像絕路逢生似的興奮不已。

金田一耕助找磯川警部商量,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靜養,警部越發高興起來,說有一個理想的地方,可以陪著金田一耕助前去,然後就二話不說,把金田一耕助拉到了這個偏僻山村裡,名叫「熊之湯」的、充滿鄉土氣息的溫泉療養地。

可是就在剛才,一踏入山村時,金田一耕助與磯川警部二人卻驚呆了。不,準確地說是失望了。因為本該靜寂的山村,今天卻像炸了鍋似的,變得十分熱鬧。更重要的是每個人都喜氣洋洋,興高采烈。

「畜生,到底是怎麼了?難道有什麼活動?」

「不會是有廟會之類的吧?」磯川警部隨口推測著。

「如果是廟會,也該聽得到鼓聲啊……」熊之湯溫泉離這山村有一定距離,雖然土氣,房子看上去卻頗有一番來頭。這兒已成了附近農民,農閑期休閑放鬆的絕佳療養地。

站在熊之湯溫泉空礦的玄關前,磯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不禁互相遞了一個眼色。房子里吵吵嚷嚷,走廊上來來往往的客人也很多。

「咦,還有團體客人啊。」磯川警部喃喃自語「這種季節,距離農閑期還早著呢……」

今天是十月二十三日,就算收穫已經結束,那也該是農民們忙著脫粒的季節。而且,從在走廊上來來往往的客人,身上裝束的華麗程度看,也不像是農民。

磯川警部喊了兩、三聲,終於有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從裡面跑了出來,在玄關的台階板上伏身迎接。

「啊,這不是阿菊嗎?……」磯川警部熱情地打招呼,「我想在這兒住上兩、三天,行不行?」

聽到磯川警部直接點名,少女頓時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那個……您是哪一位來著?」少女吃驚地望著磯川警部。

「哈哈,你不認得了?……」磯川警部得意地笑了起來,「我就是去年從岡山來的那個姓磯川的兇惡警察啊。」

「啊!」阿菊又一次瞪大了眼睛,眼看著就沒了血色,扶地的兩手也微微發抖。

「哈哈,用不著這麼吃驚吧。我知道客人很多,但兩個人住的房間,還是有的吧?」

「啊,那個,請稍候……我現在就去告訴老闆娘。」

說著,阿菊便逃也似的退到裡面,可她說的老闆娘,卻遲遲不見人影。

「警部先生,您去年也來過這兒?」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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