蠟美人 四、抱著死屍的男人

俗話說,弱者人人向著他。意思是說:人總會同情弱者。

那些在立花麻理失蹤期間,也仍然堅信她有罪的人,一旦看到她離奇再現,便自然會再次回憶起去年的案件。這也是人之常情。

發生這種案件的時候,自殺往往都會被視為有罪的自白,可是,唯獨對立花麻理的自殺,社會輿論卻出現了相反的傾向。

這恐怕也是贖罪的心情,產生的相反的奇妙作用。畢竟人們過去,對立花麻理的譴責太過分了。

此前,誰都不會想到,像立花麻理那樣的女人,居然會自殺。她豐滿的肢體讓她擁有眾多外國擁躉,也不乏個別接觸者,其中恐怕也有和她,保持著肉體關係的人們。

立花麻理恐怕就是在那些外國人的幫助下,逃到了海外,現在沒準正在哪兒吐著紅舌頭呢。所有人都這麼猜測著,總之沒有人不恨她。

正因為如此,對立花麻理這次戲劇般的出現,深感震驚的世人,才肯把同情的目光,投向在信州的密林里,孤獨死去的麻理。這樣一來,伊澤家承受的指責,必然愈發增加。

本來,從立花麻理失蹤的時候起,這起案件就存在著諸多的疑點。住在新樓配樓里的四個人,從聽到信造的悲鳴到趕到主樓,應該已經過了很長時間。立花麻理卻一直握著兇器站在現場,單從這一點來說就很奇怪。

伊澤信造的側腹和心臟,雖說都深受重傷,心臟處的一刀更是致命傷,但是,也不可能耗費那麼長時間。而且,立花麻理似乎真的剛從外面回來,這一點也從伊澤早苗和隆介的證言中,得到了印證。

如此說來,當時立花麻理脫口而出的,難道是真話?伊澤信造難道是被其他人殺害,而立花麻理則是在兇手逃走之後才回來的?……

這也是當時人們議論的一個焦點,即立花麻理為什麼要逃走呢?

一般說來,在發生這種案子的時候,逃走或自殺都會被視為有罪的自白,這一點前邊已經說過,而且,立花麻理此前的不檢點,對她來說也很不利。

可是現在,當人們的同情心,全都彙集到立花麻理身上,麻理有罪說變得模糊後,前面提到的矛盾和充斥在伊澤家中的險惡氣氛,也被重新提了出來,尤其關於他們家,將報警時間,推遲半小時以上這一點,人們紛紛懷疑,其中或許有著某種重大的意味。

甚至還有人說,或許還有更為嚴重的事情,即立花麻理並未逃亡,而是被伊澤家的人,監禁在輕井澤的別墅,並被人下了毒藥,然後就被運到樹林里,偽裝成自殺的樣子……

不過,就在世人對伊澤家的指責,逐漸加大的同時,「且慢!」——一些持有異議的懷疑論者,也同樣存在著。

他們的意見是,畔柳博士的那件作品,是否真的如他所說,完全是從科學的解剖學角度,對白骨進行還原後得到的呢?說不定這從一開始就是騙局,是完全照著立花麻理做出來的。

這種論調也有眾多贊成者,而且,更具諷刺意味的是,贊成者中的大部分都是學者。

他們認為,通過對頭蓋骨進行還原,再現生前的容貌,這並非不可能,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可行的。可是,畔柳博士的作品,也未免太像立花麻理了。

無論那具白骨是否就是立花麻理,畔柳博士都有可能,在實驗途中,哪怕只是在無意之間,將其設定成了立花麻理。

畔柳博士本人不是也曾親口說過嗎?當實驗進行到一定程度的時候,他就發現跟立花麻理很相似了。在這種意識下,他真的能繼續胸懷坦蕩地製作嗎?

儘管這種論調並未正面指責,畔柳博士的實驗就是欺騙,卻還是透露出了重大的懷疑。

可是,現在卻發生了一起意外事件,在將前述懷疑論者的疑惑,一掃而光的同時,還確定了畔柳博士的實驗價值,從而使得人們針對伊澤家的指責,越發強烈起來。這起意外事件是這樣的:

就在預防犯罪展覽會的第四天,即人們對蠟美人立花麻理的議論,沸沸揚揚地成為轟動全日本的話題時,位於三星堂百貨店七樓的展覽會會場里,發生了一起騷亂事件。

正當參觀蠟美人的觀眾,排著長隊,在會場中徐徐前進的時候,一個不尋常的叫聲,忽然從正在走近蠟美人的觀眾中響了起來。

「啊,是這個女人,就是這個女人,我扒光衣服的就是這個女人!……啊,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這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斑白的頭髮剪得很短,臉和脖子都曬得烏黑,矮胖的身上,裹著粗陋的工作服,打著裹腿,腳上穿著膠皮底布襪。光是從疙疙瘩瘩的粗手指來看,就知道此人不是土木工,就是搬運工。

男人忽然現出中了邪般的眼神,胡言亂語起來。原本就被這蠟美人立花麻理的恐怖感,嚇得心驚膽戰的觀眾們,自然慌忙躲開。

「啊,太可怕了!……你就這樣還陽了?雖然我一直覺得不至於,可是,你跟那時候簡直一模一樣!……」男人發瘋般地哇哇亂叫起來,「畜生,別那麼瞪著我,請饒恕我吧!我都這樣來給你認罪了!……」

他關節粗大的手指,像掐進了蓋著白布的台邊,眼睛則像被狐狸精迷住一樣上翻,口水從發抖的嘴唇中,滴滴答答地流了下來。

那名男子前後的觀眾們,頓時被嚇了一跳,立刻後退了兩、三步,前後的隊列因此,都出現了波浪般的混亂。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出什麼事了?」

「誰知道呢,那邊有個人在哇哇大叫。」

在隊形大亂、竊竊私語的觀眾當中,一陣發瘋般的異樣狂叫傳了過來。

「對不起啊!是我錯了!……姐姐,你就寬恕我吧!……發現你屍體的時候,我要是立刻報警就好了。可是,你的臉蛋長得太漂亮了,我就不由得動了邪念……做出了那種無聊的荒唐事,我對不起你啊!……我每晚都會夢見你,一做夢就被惡夢魘住。姐姐,你就饒了我吧!」

當明白過來男人哭號的意思後,周圍的人們一齊尖叫著後退。那恐怖的聯想就像閃電一樣,掠過大眾的腦海,人們不禁朝這個庸俗、粗野、甚至還有些猥瑣的男人,瞪大了恐懼的眼睛。

男人仍緊靠檯子,絮絮叨叨地哭號著噁心的話,簡直不堪入耳。

這是一個太過卑鄙、太過猥褻、而且太過凄慘的事實。總之,男人是在交代,自己曾在某一段時間裡,跟死去的立花麻理一起睡過的事實。他還一直厚顏無恥地說,對於這件事情,他一面遭受著良心上的譴責,一面又無法忘記當時的回憶。

而且,經過這種露骨的傾訴,男人大概又被勾起了醜陋的情慾,一面滴滴答答地流著口水,一面要爬上檯子。

這時,店員和門衛才趕過來。被這些人一攔一拽,男人竟忽然發瘋起來。

「放開我!放開我!……我有話要對這美女說。我迷戀她!她曾經是我老婆!……」

沒想到男人粗短的身體,竟蘊含著如此強壯的臂力。一名店員挨了他一記猛擊,竟飛出去四、五米遠。

這時又有兩、三名店員趕來。

「放開我!放開我!……你們要把我的老婆怎麼樣?還我老婆!」

店員們費了好大勁,才把這個眼睛通紅、咬牙切齒、哇哇亂叫的怪人,從會場里拖了出來,交給接到通知後趕來的警察。一時間會場里一片混亂。

經過一番審訊,人們才明白,這人原來就是輕井澤山裡的那個怪人,即那具腐爛屍體的第一發現者——佐藤龜吉。這讓調查當局一下子緊張起來。

龜吉起初極度激動,可是,被當地警察移交給警視廳後,他就逐漸恢複了平靜。面對負責審訊的等等力警部的訊問,他也乖乖地作了交代。

根據他的交代,他發現屍體的時間,要比實際報案時間早得多,似乎是在五月下旬。當時那女人的屍體,幾乎還未腐爛,還穿著洋裝,春季外套也脫在一邊。據說手提包也丟在草叢裡。

佐藤龜吉最初看上的,只是外套和手提包。他悄悄地將它們拿回小屋,藏進壁櫥。可是當天晚上,就在他對這意外的發現,思來想去的過程中,他得出了一個奇怪的結論,即讓死人穿著衣服既沒用又可惜。

於是,他乘著夜色,又悄悄地潛入了密林深處,扒掉了女屍的衣服。不只外套,他連貼身內衣也都扒了下來,女屍變成了跟出生時一樣的狀態。

而到了這個時候,佐藤龜吉忽然成為了可恥慾望的俘虜。

那是五月下旬的夜晚,即使在高原上,肌膚也感到微暖,空氣裡帶著一種黏膩感。在透過樹葉的明亮月光下,女人的裸體帶著一種神秘的美,不斷地煽動著佐藤龜吉的慾望。

服毒的痛苦並沒有留下痕迹,女人的臉上掛著甜甜的微笑,看上去似乎在誘惑著佐藤龜吉。佐藤龜吉的體內,忽然湧上一股野獸般的男人血氣。

佐藤龜吉信奉一種奇怪的邏輯,是他在東京的時候,從一個拾荒者那裡聽來的。對於拾荒者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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