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納什坐在客貨車裡,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辦。

納什的成長過程很平凡。他知道,精神病醫生總是想檢查那樣的背景,看看病人是否受過性虐待,宗教信仰是否過度或者不足等。納什認為,他們什麼也發現不了。他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都是好人。也許太好了。

他們處處為他掩護,就像所有家人都會互相掩護一樣。事後看來,有些人可能認為這樣做不對,但總是很難讓家人接受這個事實。

納什的智商並不低,因此,他很早就知道,他是有些人可能成為的邪種「受傷害的」人。有一種讓人不置可否的老規定,說是精神不穩定的人由於自己的病情,不知道他們精神不穩定。但那是錯誤的。你可能而且的確能看出自己的瘋狂之處。納什知道,他腦子裡的線沒有全部連接好,或者,他的腦系統中可能有某種程序缺陷。他知道自己與別人不一樣,知道他的行為不符合規範。但這並沒有讓他覺得自己低人一等,或者高人一等。他知道他的心已經去了非常陰暗的地方,他還喜歡讓它留在那裡。他感知事物的方式與別人不同,他也同情人們的痛苦,但方式不一樣,不像別人假裝的那樣。

關鍵詞是「假裝」。

皮爾拉坐在他旁邊的座位上。

「人為什麼要把自己裝得很特別?」他問她。

她沒說什麼。

「忘記這個事實吧,這個星球——不,這個太陽系——是如此渺小,但我們甚至不能理解它。試試這種方法。想像你在一個巨大的海灘上,想像你撿起一粒沙,只有一粒。然後,你向長長沙灘的兩頭望去,一直看到兩邊的盡頭。你認為,和宇宙相比,我們整個太陽系是不是與你手中的沙粒一樣小?」

「不知道。」

「嗯,如果你那樣想,你就鐠了。因為它比沙粒還要小很多,很多。再試試這個:想像你仍然握著那粒微小的沙子。現在,你不能僅僅看到你所在的沙灘,而要在腦海中看到地球上的所有沙灘,加利福尼亞和東海岸的全部沙灘,從緬因州到佛羅里達的沙灘,還有印度洋周圍的沙灘,以及非洲的所有沙灘。想像所有那些沙子,世界各地的沙灘。然後再看看你手中的沙粒。現在,你要想的是整個太陽系,而不僅僅是地球。相比之下,它是不是比宇宙的剩餘部分要小?這下你能理解我們是多麼渺小了嗎?」

皮爾拉仍然沒說什麼。

「但現在別去想這個問題。」納什繼續說,「由於人類在這個星球上甚至就是毫無意義的。因此,我們暫時只討論地球的問題,好嗎?」

她點點頭。

「你知道嗎,恐龍在這個星球上生活的時間比人類更長?」

「知道。」

「但不僅僅如此。有一件事情可以表明人類沒有什麼特別。事實上,甚至在這個無窮小的星球上,人類大多數時間都不是王。再進一步。你知道恐龍統治地球的時間比我們長多少嗎?兩倍?五倍?十倍?」

她看著他:「不知道。」

「長四萬四千倍。」現在,他做著瘋狂的手勢,沉浸在辯論的喜悅之中。「想想吧。長四萬四千倍。如果拿一天與之相比,那就是一百二十多年。你能理解嗎?你認為我們能比現在多活四萬四千倍之久嗎?」

「不能。」她說。

納什仰身靠在椅背上。「我們什麼都不是。人類什麼都不是。但是,我們自我感覺很特別。我們認為自己很了不起,或者上帝認為我們是他的寵兒。多大的笑話啊。」

大學的時候,納什研究過約翰·洛克的自然狀態,也就是這個理念:

最好的管理就是不管理,因為,簡單地說,這最接近自然狀態,或者說上帝想要的狀態。但是,在那種狀態中,我們是動物。把我們看成別的東西,都是不明智的。相信人類可以超越這點,相信愛情和友誼高於一切,卻不相信它們只不過是智商較高的入說的瘋話,因為這樣的人可以看出它們是無用的,因此必須發明一些方法來安慰自己,分散自己對它們的注意力。這是多麼愚蠢啊。

納什是唯一能看到黑暗的人嗎?或者,大多數人都在自己欺騙自己?

但是……

但是,許多年,納什都渴望回歸正常。

他看到了無憂無慮,渴望得到它。他認識到,他僅僅是在智商上高於平均水準。他是全優生,學術能力測驗得分近乎完美。他被威廉姆斯大學錄取,主修哲學,一直試圖抑制內心的瘋狂。但瘋狂的念頭總想掙脫束縛。

因此,為什麼不讓它們出來?

他內心有種保護父母和兄弟姐妹的原始本能,但這個世界上的其他人與他都沒有關係。他們什麼也不是,都是些背景,小道具。事實上——他很早就看清了這個事實——他能從傷害別人中得到極大的樂趣。

他一直這樣。他不知道是為什麼。有些人從和煦的微風、溫暖的擁抱或者籃球比賽時一個決定勝負的進球中感受到快樂。納什卻從讓這個星球少一個居民中獲得樂趣。他並不想主動去找這種樂趣,但他能看到他的這種需要。有時,他能夠抑制它,有時他不能。

然後,他遇到了卡桑德拉。

這有點像那些科學實驗之一。從一種清澈的液體開始,然後,有人往裡面加入一小滴催化劑,就改變了一切。顏色變了,外觀變了,質地也變了。儘管這聽上去有些離奇,但卡桑德拉就是那個催化劑。

他看到了她,她觸動了他。這改變了他。

他突然就得到了。他得到了愛情,得到了希望和夢想,萌生了想要覺醒,與另一個人一起生活的念頭。他們是大學二年級時在威廉姆斯認識的。卡桑德拉長得漂亮,但不僅如此。每個男人都迷戀她,但不是人們通常會與大學生活聯繫起來的那種性幻想。卡桑德拉的步態稍欠優雅,臉上總是掛著會意的笑容。她是那種你想帶回家的女孩子,是那種會讓你想給她買座房子,為她修剪草坪,給她搭個燒烤架,在她為你生孩子的時候撫摸她的眉毛的女孩子。是的,你會為她的美貌叫絕,但你更為她內在的美感嘆。你憑直覺就知道,她很特別,而且不會傷害任何人。

他在里巴·科多瓦身上看到過一點點這樣的東西,只有一點點。殺她的時候,他心裡有過一點痛,不多,只有一點。他想到了她丈夫,想到了他現在不得不經歷的一切。儘管他並不真的在乎這些,但他知道那種感覺。

卡桑德拉。

她有五個兄弟。他們都愛她。她父母也愛她。無論何時從她身邊走過,她都會向你微笑,即使你是陌生人,也能感覺到心底深處的喜悅。

她的家人都叫她卡西。納什不喜歡這個稱呼。在他心裡,她就是卡桑德拉,而且他愛她。他娶她那天,終於明白了人們說的「天賜良緣」是什麼意思。

他們回過母校威廉姆斯大學去與老同學團聚。而且,他們總是住在諾斯亞當斯的門廊旅館。他現在還能看到她在那裡,在那個旅館的灰色房子里,頭枕在他肚子上。就像最近流行的一首歌中唱到的那樣:她的眼睛盯著天花板,他撫摸著她的頭髮;他們漫無邊際地聊著,好像什麼都在說,又好像什麼都沒說。現在回想起來,他看到的她就是那樣的,他心中的她就是那樣的。然後,她病了。他們說是癌症。他們在他美麗的卡桑德拉身上切割。然後,她死了,就像這個微小的星球上的每一種其他無意義的有機物一樣。

是的,卡桑德拉死了。到那時候,他才確切地知道,生命其實就像一個瓦罐,一個玩笑。她一旦離去,納什再也沒有力量去操心怎樣阻止那些瘋狂的念頭從心裡跑出來。沒有必要了。因此,他把它們都放了出來。突然間,它們像決堤的洪水般沖了出來。一旦把它們放出來,就再也無法將它們收回去了。

她的家人試圖安慰他。他們有一種「信仰」,再次向他解釋說,她是「天賜」給他的,他會永遠擁有她,她會在某個美麗的地方等他一起過來生。他猜,他們需要那種信念。那家人之前已經經歷過另一場悲劇:她的大哥哥柯蒂斯在三年前某次未遂的搶劫案中喪生。但至少有一點,柯蒂斯的生活一直就麻煩不斷。柯蒂斯死時,卡桑德拉徹底崩潰了,哭了很多天,哭得納什真想把心中那些瘋狂的念頭釋放出來,找到一種消除她的痛苦的辦法。但最後,那些有「信仰」的人給柯蒂斯的死找到了合情合理的理由。他們的信仰讓他們把那解釋成了某種大安排。

但你能怎樣解釋失去卡桑德拉那樣慈愛溫情的人?

你不能。因此,她的父母說到了來生。但他們其實並不真正相信來生。別人也不相信。如果你相信你們能幸福快樂地共度來生,為什麼會在人死時哭泣?如果那個人現在到了更好的地方,你為什麼要為失去他/她而哀痛?不讓你愛的人去更好的地方,那不是很自私嗎?如果你真的相信能和所愛的人在天堂共度來生,那你永遠不會有什麼需要害怕的事情,因為你只需喘口氣,就可以從今世到來生了。

但納什知道,你會哭泣,會哀痛,因為你從心底里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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