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首先是丹特·洛里曼走進了艾麗尼·戈德法布的辦公室。他跟邁克握手,力道有些太大了。蘇珊跟在他後邊進來。艾麗尼·戈德法布站起身,在辦公桌後等候。此時,她又重新戴上了眼鏡。她伸出手,和兩人簡短地握了握。接著,她坐下來,打開面前的文件夾。

丹特也坐下來。他沒有看自己的妻子一眼。蘇珊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邁克依舊待在房間後部,躲在眾人視線之外。他雙臂環抱,斜靠牆面。丹特·洛里曼開始仔細地挽袖子。先是右邊的袖子,然後是左邊的。他的胳膊撐在大腿上,彷彿準備好了迎接艾麗尼·戈德法布帶來的最壞消息。

「怎麼樣?」丹特問。

邁克望著蘇珊·洛里曼。她的頭向上仰著,屏住呼吸,靜靜地坐在那裡。太安靜了。蘇珊好像感覺到了邁克的目光,把那張可愛的臉轉向他。邁克面無表情。現在該看艾麗尼的,自己只是個旁觀者罷了。

艾麗尼繼續閱讀文件,但看上去更像是在表演。當她終於看完時,她雙手交疊在桌面,目光落在這對父母之間。

「我們進行了必要的組織分型實驗。」她開口道。

丹特打斷她:「我希望能是我。」

「什麼?」

「我希望捐一個腎給盧卡斯。」

「你的配型不成功,洛里曼先生。」

的確如此。

邁克的目光還是落在蘇珊·洛里曼身上。這回輪到她面無表情了。

「噢,」丹特說,「我以為父親……」

「情況很複雜,」艾麗尼說,「存在很多影響因素。我想,這些我都在洛里曼太太上一次來訪時向她解釋過了。理想狀況下,我們希望在人類白細胞抗原測定中有六對抗原相吻合。從人類白細胞抗原測定結果來看,你不是合適的捐贈者,洛里曼先生。」

「那我呢?」蘇珊問。

「你的結果要好些。但也不是最好的。但相對而言,是較好的配型。通常,最大的可能存在於兄弟姐妹之間。每個孩子都從父親和母親那裡各繼承一半的抗原,所以存在四種遺傳抗原的組合可能。簡而言之,兄弟姐妹間存在百分之二十五的完全匹配可能,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達到一半匹配——三對抗原——還有百分之二十五的可能完全不匹配。」

「那湯姆呢?」

湯姆是盧卡斯的弟弟。

「很不幸,也不行。目前為止,你妻子是最佳配型人選。我們還會將你兒子納入屍體腎臟移植庫,看看能否找到更好的供體。但我得說,可能性不大。洛里曼太太或許已經是很好的捐贈者了,可坦率地說,她還算不上理想供體。」

「為什麼不是?」

「她的配對數是二。配對數離六越近,你兒子的身體與移植腎間不出現排斥反應的可能性越大。你也知道,抗原配對越好,他需要一輩子服藥和長期透析的可能性就越低。」

丹特用手捋著頭髮:「那我們現在要怎樣做?」

「也許我們還有一點時間。正如我所說,我們可以把他的名字列進名單。一邊搜索,一邊繼續透析。如果沒有更好的配型結果,我們就用洛里曼太太的。」

「可你希望找到更好的。」丹特說。

「是的。」

「我們還有其他一些親戚,他們都說如果可以,願意捐腎給盧卡斯。」丹特說,「或許,你可以對他們進行測試。」

艾麗尼點點頭:「列一個清單吧——姓名、住址,以及確切的血緣關係。」

沉默。

「他的情況有多糟糕,醫生?」丹特轉身朝身後看了看,「邁克?有話直說吧。情況到底有多糟?」

邁克望著艾麗尼。艾麗尼微微點頭,示意邁克可以說。

「很糟。」邁克說。

他說這話的時候看著蘇珊·洛里曼。蘇珊避開他的目光。他們又討論了大概十分鐘,洛里曼夫婦才離開。辦公室只剩下邁克和艾麗尼。邁克坐在丹特剛才的座位,雙手舉向天空。艾麗尼假裝忙於收拾文件。

「怎麼回事?」

「你覺得我應該告訴他們?」

邁克沒有回答。

「我的工作是治療他們的兒子。他是我的病人。他父親不是。」

「所以這位父親無權了解?」

「我可沒這樣說。」

「你做了醫學實驗。你從結果里發現了某些情況,但卻沒有告訴病人。」

「不是我的病人。」艾麗尼抗議道,「我的病人是盧卡斯·洛里曼,是那個孩子。」

「所以,我們要隱瞞我們所了解的?」

「我來問問你。假設我從某些測驗結果中發現洛里曼太太欺騙了洛里曼先生,我有義務一定要告訴他嗎?」

「沒有。」

「那如果我發現她販毒或者偷錢呢?」

「你擴大論題了,艾麗尼。」

「是嗎?」

「這跟毒品或金錢無關。」

「我知道,不過這兩種情況的確跟我的病人的健康無關。」

邁克略微思索:「假如你在對丹特·洛里曼的測試中發現他存在健康問題。假如你發現他患了淋巴瘤。你會告訴他嗎?」

「當然會。」

「這又是為什麼?你不是剛才還說,他不是你的病人。他不是你所關心的對象。」

「行了,邁克。那可不一樣。我的工作是幫助我的病人——盧卡斯·洛里曼——好起來。心理健康是其中的一部分。在我們對他進行腎移植前,我們得讓病人接受心理治療,不是嗎?為什麼呢?因為我們擔心他們在這些狀況下的心理健康問題。在洛里曼家庭引起巨大的變動,對我的病人的健康沒有好處。句號,故事講完了。」

兩人都頓了頓。

「事情沒那麼簡單。」邁克說。

「我明白。」

「這個秘密將是我們沉重的負擔。」

「正因為如此,我才把它告訴你。」艾麗尼攤開雙臂笑了,「我為什麼要成為唯一失眠的人呢?」

「你可真是個好搭檔。」

「邁克?」

「怎麼了?」

「如果換作是你,如果我也通過這樣的測試發現亞當不是你的親生兒子,你會希望知道么?」

「亞當不是我兒子?你見過他的大耳朵嗎?」

她微笑著:「我只想證明一點。你會希望知道嗎?」

「是的。」

「真的嗎?」

「我是個控制狂。這你是知道的。我需要了解一切。」

邁克話沒說完。

「怎麼了?」她問。

他靠向椅背,蹺起二郎腿:「我們要一直避開這個問題嗎?」

「是的,這正是我的計畫。」

邁克等著。

艾麗尼·戈德法布嘆了口氣:「繼續吧,說出來。」

「如果我們的第一信條真的是『首先不要傷害小孩』……」

她閉上雙眼:「是的,是的。」

「我們還沒有為盧卡斯·洛里曼找到好的供體,」邁克說,「我們還要努力尋找。」

「我明白。」艾麗尼閉著眼說,「顯然,最合適的捐贈者是他的親生父親。」

「沒錯。他是我們獲得最佳配型結果的最佳機會。」

「我們得對他進行測驗。他是優先考慮對象。」

「我們不能否認這一點,」邁克說,「即使我們想要去否認。」

他倆心照不宣。

「那麼,我們現在怎麼辦?」艾麗尼問。

「我認為我們別無選擇。」

貝齊·希爾在高中停車場等著亞當。

她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媽媽隊列」。那是楓葉大道的街沿,媽媽們——當然,偶爾也會有爸爸,但那只是這個規則偶有的例外罷了——坐在沒有熄火的汽車裡,或是聚在一起閑聊,她們等待放學的到來,好接上各自的子女去參加小提琴課程,或是去做牙齒矯形,或是去練習空手道。

貝齊·希爾也曾是那些母親中的一員。

斯潘塞還在讀山坡小學時,她就開始成為那些母親中的一員,接著是在歡喜山中學,最後到了這裡,離她此刻所站的位置僅有二十碼距離。她還記得在這裡等候她那英俊的斯潘塞的情景,聽到下課鈴響,透過擋風玻璃張望,看著孩子們像被人用足尖踢了蟻丘,四散奔逃的螞蟻似的,從校門裡蜂擁而出。她的目光一旦觸及斯潘塞,她便會露出笑容,而且多數時候,尤其是在早期,斯潘塞也會回以微笑。

她懷念作為那個年輕母親的時光,懷念與長子間的那種質樸無邪的感情。對雙胞胎的感覺是不一樣的,即使是在斯潘塞死前。她再次回頭望著那些母親,她們是那麼漫不經心,毫無憂慮和擔心,她想恨她們。

鈴聲響起來。校門打開。學生們浪潮般涌了出來。

貝齊幾乎開始尋找斯潘塞。

有時候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