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泡坂妻夫的魔術推理傑作《11張撲克牌》
藍霄
(本文涉及小說情節,未讀正文者請勿閱讀)
泡坂妻夫(Awasaka Tsumao)這位推理作家,取了這樣的筆名,無論是從本名厚川昌男(Atsukawa Masao)來的拼音趣味,或是純然從漢字字眼的印象,確實是一位讓人看過一眼,就很難淡忘的作家。
即便他的作品,在台灣早期關於日本推理小說的譯介出版上,總是顯得零星疏落。
不過,或許因為他是《幻影城》推理雜誌出身的作家,透過早期偶見強調本格推理小說趣味的短篇譯文,對於台灣的推理小說愛好者來說,泡坂妻夫的小說,總是帶有一股難以言喻親近的好感。
也就是說,早在十幾、二十年前,對於泡坂妻夫的作品,我們總懷有一些想完整閱讀他的小說的期待(這種心理企盼也發生在另一位推理作家——都築道夫身上)。
雖然當年讀不到泡坂妻夫一定數量的中文翻譯作品,不過,「泡坂妻夫是兼具『魔術師身分』的推理小說作家」——這樣的印記說也奇怪,如同他的筆名,早已深植在台灣推理小說愛好者的心中。
講到具有魔術師身分的推理小說作家,西洋方面大家應該會想到克雷頓·羅森(Clayton Rawson),他也幾乎等同魔術推理作家的招牌了,而曰本方面則唯推泡坂妻夫一人。
「魔術推理」並不是特別的推理小說形式分類,不過當然不僅指具有魔術師身分的小說家所寫出的推理小說,基本上還是意味有著「魔術內涵」的推理小說,如同賽馬推理、醫學推理、棒球推理、音樂推理等等分門,大剌剌地揭明某本推理小說除了基本樂趣外,還附加了專業題材的閱讀趣味,方便讀者對於宛如「百工圖」式的多元推理小說創作,能夠有更清晰快速的掌握。那麼,回歸我們對於泡坂妻夫的印象,本書《11張撲克牌》確可說是泡坂妻夫真正的招牌之作。
魔術與推理,基本上有其扞格衝突之處,這本《11張撲克牌》卻能夠融合處理妥當,將兩者的趣味在解決篇發揮到極致,難怪可列名日本十大本格推理長篇之一。
這本小說其實是泡坂妻夫的處女長篇,也入圍了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雖然第二本長篇《失控的玩具》更是一舉搴奪本獎項,進而奠定其本格推理作家的地位,不過當屆評審委員南條范夫的一番話語,頗堪玩味:「個人認為泡坂去年的決選作品《11張撲克牌》比較好,我對於機關人偶及地下洞窟、藏寶等舊時代的舞台場景實在沒有好感。」
對於推理小說的喜惡當然是因人而異,不過,各位讀者在讀完這本《11張撲克牌》之後,應該能夠輕易感受到泡坂妻夫創作這本小說的初衷。既然是個對於魔術與本格推理都投注相當熱情的作家,在做為處女長篇的題材選擇,會是怎樣的表達形式,其實不言而喻。
「魔術」與「本格推理小說」,我個人覺得本質上都是騙術遊戲的一種,趣味上也頗多相通之處。
比如說,兩者均講究創意,本質上都是表演者或作家所經營的騙術。
騙術當然得精心設計,少不了細心的推演。「魔術」與「本格推理小說」兩者當中都有詭計,有趣的是,也都有心理性與機械性的詭計,表達形式雖不同,展呈在讀者或觀眾面前時,強調的都是驚奇的效果,而且在布局與埋置伏筆的要求上也頗類似。
當然兩者也有相異之處,好比「本格推理小說」除了透過事件的呈現帶給讀者驚奇感,還講究謎底揭曉時的解說所帶來的滿足感,需要的是邏輯與論理;「魔術」則是講求讓觀眾徑呼意外,卻不擔保告訴觀眾這個奇幻的結果是如何來的,需要的是誤導與熟練的技巧。
也就是說,推理小說講究解說,魔術講究不揭露謎底所營造的狐疑,這是兩者表現上的不同。
只不過,一旦謎底揭曉,魔術與推理小說的趣味就跟著降低,因為創意在傳達給讀者之後就不再是創意,騙術使用一次之後重複使用就不再是騙術了。
在這一點上,魔術則更不堪剖析。經過剖析的魔術就像是從推理小說古典名著中抽離出詭計之後集結而成的解謎集,雖然現今電視頻道上仍有剖析魔術伎倆的節目,也有其樂趣在,不過與「詭計解謎大全」其實是差不多意思的。
推理作家綾辻行人說,推理作家猶如躲在柱子後窺看讀者的反應,魔術師卻是得赤裸裸地站在舞台上,直接面對讀者目瞪口呆的表情。
我想,喜愛推理小說的讀者在欣賞過一場魔術表演,百思不得其解時,若得以了解魔術詭局的安排,心中不舒服的感覺應該是可以釋懷的。
所以兼具魔術與推理樂趣的小說,最終還是得回歸推理小說「解說」的精神。
《11張撲克牌》是本格推理小說為主,魔術退居為輔的創作方式,更是一本讓你感動於其詭計之巧奪天工而忍不住再度翻閱的推理經典,而這本小說最特別之處,就在於小說的布局使用了「作中作」的技巧。
「作中作」在現代的解謎推理小說當中已屢見不鮮,也衍生出了相當多的變形,帶來的樂趣不一而足,大到呈現敘述性詭計的技巧,小到僅僅扮演小說的過場功能。
台灣第一次出現「作中作」這個名詞,是黃鈞浩先生在評論本土作家余心樂先生的傑作《推理之旅》的解說當中提及。雖然在歐美推理小說當中,類似的形式早有所見,不過個人認為,推理小說在結構上特意嵌入「作中作」以做為發揮小說遊戲性的橋段,正如同餘心樂先生的傑作在台灣推理小說發展史上的特殊時代意義,即便日本推理在新浪潮之後,本格推理小說觸及這方面的經典作品已不少見,然而早在七〇(年代)幻影城時代,《11張撲克牌》便有這類有意思的概念作品產生,確實是相當令人咋舌的。
《11張撲克牌》既是小說的書名,也是故事當中牌類魔術小說集的「作中作」書名。
這樣的小說結構其實相當有意思,「作中作」的安排,以及「作中作」還埋入了終章解謎的橋段與伏筆。這本以紙牌魔術為經緯的本格推理,泡坂妻夫以自己熟悉的領域取材,灌注最大熱情創作,我們不難從他的這本處女作,窺見這位魔術師作家從小處著眼、逐漸營造其本身的作品迷宮的巧思。
而且,這部「作中作」既是小說的必須環節,也可將它抽離單獨來閱讀,如同獲得第四屆厚川昌男獎的得獎魔術師石田隆信曾透露,他就是直接先閱「作中作」短篇集的部分。想想推理小說曾經出現所謂「密室講義」、「綁架講義」,但出現「紙牌魔術講義」,《11張撲克牌》倒是首開先例的作品。
此外,細心的讀者會發現,「亞愛一郎系列」中神出鬼沒的三角臉老婦人,在本書也出來串了場。泡坂妻夫的作品就是這麼有意思;點到線,線再到面,永遠有著匠心獨具卻讓讀者恍然大悟的奇趣。
本文作者介紹:藍霄,推理作家、推理小說的耽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