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用作魔術表演的會議室中,這個用來進行魔術講座的∑會議室是最樸素的一個。
屋子正面有一塊黑板,觀眾們坐在課桌後攤開筆記本。但整個屋子總體來講還算別緻。
這個房間中無法進行魔術表演。這裡主要向聽眾們介紹魔術的歷史、不同民族的魔術發展史比較、從心理學角度對魔術的科學研究等方面的知識。因此,到這個房間聽報告的人數非常有限。
而在這裡進行的講座內容,隨後都會編輯到一本書中,並於日後發表。希望得到這本書的人也寥寥無幾吧。魔術師們大多數情況下,只對魔術背後的機關充滿了慾望。
∑會議室中的觀眾——應該說是聽講生吧——全都神情嚴肅,一副認真的樣子。桂子覺得自己的穿戴與房間內的氛圍不太搭調。但這也沒有辦法。
講台上的人正在講述絲巾魔術的發展史。他看到桂子後嚇了一跳,接連喝了好幾杯水,可還是冷靜不下來。於是他草草結束講座,從兜里掏出一條絲巾,表演了幾個魔術後就鞠躬下台了。
桂子找到了松尾,趕忙坐到他身邊。
桂子問道:「我是不是影響到主講人了?」
「沒事的,他已經說夠了。」松尾悄悄答道,「而且他剛才還說魔術就是要讓人高興的,特別是年輕的女性魔術師。」
「那就好。」
「小桂,聽說你喝醉酒穿著振袖和服游泳?」
桂子甚至懶得回答了。再過三十分鐘,不知還會有怎樣離譜的傳言。
接下來的主講人開始詳細論述套環魔術的起源。一連串聞所未聞的拗口地名從他口中說出。到了最後桂子只覺得講師的嘴在動,卻什麼都聽不進腦子裡了。她甚至回憶起了學生時代,這個講師像極了那時的數學老師。
接下來就是鹿川的講座了。鹿川的表情似乎與平時大不相同。只見他眼裡閃著光,沒了往日的沉著。
鹿川走上講台,在黑板上寫下「蓬丘齋乾城」這幾個大字,然後轉過身。
「那是我剛剛接觸魔術時的事情,時間已相當久遠,大約三四十年前吧。我在某個地方看到一張古舊的海報。海報張貼的場所我記不清了,也許是美術館,也許是展覽會,也許只是哪家古書店的裝飾。總之印象已經模糊。但那張海報的內容,我依然記得很清楚。也許我的講座內容有些奇怪……」
鹿川話音平和,若說是講座,倒不如說他正跟台下的人們談話。有幾位外國人向鹿川致歉後走了出去。他們都帶著翻澤,卻都選擇離開會議室,去聽他們覺得更有用的東西。
鹿川並不介意,繼續平淡地說著。
「那張海報是明治六年(1874年)製作的石版畫,上面印刷著英文字母。在當時看來,這肯定作為最新的外來文化頗受人們關注吧。其實這張海報是一個魔術團的建團演出的宣傳海報。上面的文字我還記得清清楚楚。『奇異的西洋魔術,見所未見的世界。世界魔術團,蓬丘齋乾城先生歸國公演即將上演——』那時我第一次知道了蓬丘齋乾城這個名字。」
桂子覺得似乎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接著她猛然想起,這個名字在鹿川所寫的《十一張牌》中出現過。志摩子曾給鹿川展示過一副紙牌,令他震驚不已。而那副牌就是蓬丘齋乾城的紙牌。而且那天在真敷市公民館,大谷南山曾說志摩子母親那方的親屬里有一位女性魔術師,藝名好像叫作鑽石錦城。
桂子看看四周,發現魔幻俱樂部的全員都集中到了∑會議室。別處還有許多有趣的表演,大家又未曾事先約定,但所有人都自發集中到了這裡。從這一點也可看出鹿川的人品。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遇到過與蓬丘齋乾城相關的東西。偶爾我會想起這個名字,但詳細調査年代久遠的劇場演出記錄,卻完全沒有乾城進行公演的任何記錄。明明製作了那麼華麗的海報,但是乾城這個人卻並未留下任何痕迹。這究竟是為什麼?難道說我看到的海報是幻覺,是我在白日做夢?而當我仔細回憶時,腦中的記憶似乎真的如夢境般無法捕捉。然而就在最近,我偶然得到了一個人的日記。令我驚訝的是,那本日記中竟然記載了蓬丘齋乾城的一生。
「有時偶然這種東西就是喜歡惡作劇。就在我得到那本日記後不久,接著便見到了證明乾城這個人確實存在的物證。
「幾十年里我一直追尋乾城的影子,而在短時間內接連見到兩件關於他的遺物,我的心情只能用狂喜來形容。我見到的是乾城所製造的紙牌。牌的正面和普通紙牌並無差異,而背面則印刷著乾城的肖像。同時上面還有世界魔術團、蓬丘齋乾城等字樣。這大概是分發給贊助人和內部人員,用作宣傳的紙牌吧。那時紙牌還不普及,可見乾城走在了時代的最前端。
「那副充滿異國情調的紙牌,當時定會令不少人感到新奇。
「更令我驚奇的是,那副紙牌中還有機關。一般來說,宣傳用的紙牌大多是沒有機關的普通紙牌。這是為了讓人們認為魔術師表演時使用的也是極普通的紙牌。乾城紙牌上的機關拿到現在並不稀奇,說白了就是通過背面的圖案可以獲知紙牌正面的花色。這類紙牌叫作記號牌或標記牌。但乾城的設計非常大膽,且一目了然。我至今還從未見過類似的設計,說起來這很可能是乾城親自想出的巧妙方法吧。而我最為關心的,則是他的這種卓越的獨創性和我隨後即將講述的悲劇性。」
鹿川說到這裡,多次用手帕擦拭額頭上的汗水。桂子覺得他的表情異常,似乎正在為什麼而痛苦著。
「剛才我說過偶然得到了一本日記,日記中記載了乾城的生平事迹。雖然文字資料只有這一本,但夢幻般的魔術師——蓬丘齋乾城的形象已完全展現在我眼前。關於乾城的外貌,我已見過紙牌上所印的他的肖像。他是個年輕、目光敏銳、長著鷹鉤鼻子的男子。
「日記作者是一位叫作野邊米太郎的男人,其生平我不太清楚,只知道他是幕末時期的札差,而且是蓬丘齋乾城的贊助人。所謂『札差』是一種職務。幕府武士的俸祿用米支付,所以要將這些米兌換成金錢,而受理米的買賣的官員就是札差。札差在那時發揮著金融機關的職能,據說他們組成聯盟獨攬生意、發放髙利貸,勢力盛極一時。隨著幕府衰退,札差們也退出了歷史舞台。在野邊米太郎出生的年代,札差的勢力雖然在走下坡,但仍然過著奢侈的生活,整日遊盪玩樂。閱讀野邊米太郎的日記,可以了解當時札差的生活狀況。初期的札差同明治時期的暴發戶們一樣興趣惡俗,胡亂浪費。到了野邊米太郎的時代,札差們的品位已經升華,還出現了米太郎這種藝術愛好者。他的日記中頻繁出現乾城的名字。
「米太郎和乾城的相遇,我隨後再介紹。首先我想介紹一下乾城的身世。乾城本名乾吉,嘉永元年(1848年)出生在江戶的深川地區,是一位曲藝師的孩子。曲藝師這個稱呼聽起來挺氣派,但實際上就是當時的街頭藝人。乾吉從小就接受了各種曲藝訓練,據說他在足藝方面很有天分。所謂足藝,就是仰面躺著用腳擺弄雨傘或旋轉木桶等雜技。而在慶應三年,乾城二十歲的時候,巴黎召開了萬國博覽會,那次博覽會極大地改變了乾城的命運。」
鹿川喝了口水,擦了擦汗,然後翻動日記。
「乾吉作為日本的藝人代表之一遠渡歐洲出席了萬國博覽會。一行人包括表演陀螺雜技的松井源水、表演機械人偶的隅田川浪五郎、表演日本戲法的柳川蝶十郎等男女十四人。『日本藝人的代表』這個頭銜聽起來蠻風光,但實際情況並非如此。這一行人從未得到國家的資助,也沒有肩負任何文化使節的使命。實際上,他們只是同美國的演出商人本格斯簽訂了兩年的契約,以每年一千兩銀子的價格被本格斯所僱傭。
「身為藝人,無論你願意與否,總要到處流浪。這種特性到了現在也不曾改變。藝人們總是從一個地方旅行到另一個地方。其漂泊本身就是生活的一部分,所以無論是到大阪還是九州甚至遠赴異國,對那些藝人來說都沒有太大區別。實際上從幕末時代開始,已經有不少藝人混雜在使節團和留學生中間去往海外。有記錄表明:松井源水他們去往巴黎後不久,太神樂丸一、增鏡磯吉、柳川小蝶齋等藝人也漂泊到了巴黎和倫敦等地。他們就像野草一樣紮根於各個國家,毫不懼怕語言和習慣的差異,憑藉自己的實力追求更高的收入。
「慶應二年(1867年),松井源水一行從橫濱港坐船出發。這一年,幕府軍和長洲軍開始交戰,大阪和江戶地區出現了燒搶富豪運動,各地還發生了農民暴動。第二年,幕府將軍德川慶喜被迫將政權交還。就在這樣動蕩的時代,一行人來到了巴黎。同行的還有德川昭武。他奉哥哥德川慶喜的命令,與法國政府謀求合作。另外,在隨行人員中還包括了野邊米太郎。米太郎生於文政十一年,所以他那年三十九歲,正值壯年。米太郎也觀看了松井源水等人的表演。但他對於乾吉的足藝並沒留下什麼印象。當然,他們之間也就不會